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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事要他說,都要怪這張老板。當初說要來的也是他,說不去了的他也是他。費了那么多功夫把車子給弄出來,轉頭卻忽然說不去了。有錢人的心思就像這天氣,陰晴不定也難預料,而倒霉的就往往是他們這些苦命的打工仔。
這么想著,心里難免犯著嘀咕,老丁沒搞明白這一把年紀的男人怎么和他家里那個更年期的老婆似的反反復復,而與此同時,那位年輕的女秘書還在盡力安撫著從剛剛起一聲不吭的張思淼。
“先生,我把毯子給你拿出來吧,你的身體不好,也受不了凍……”
說到這里尷尬的住了嘴,女秘書知道張思淼不喜歡聽別人說起自己的身體情況,但是她還是無意中多嘴了,要是平時張思淼肯定得不高興,可是今天他也沒興趣去計較這個了。
他現在心里堵得難受,剛剛那小子和他說的話讓他心里又是震驚又是氣憤,一時間還真有些五味雜陳。他不相信一個在村子里長大的孩子會故意說謊話騙他,因為也沒那個必要,可是如果事情就真如那個孩子所說的那樣,張思淼心底也不愿意相信,畢竟在他的心底,雖然他一直不愿意承認,可是這個女人還是他青年時代唯一的一點美好記憶。
沈雪不會騙他,沈雪不會騙他的……她怎么會騙自己呢……
心里這么反反復復地想著,張思淼面無表情地抿了抿唇,他抬頭看了眼外面的大雨,一時間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他曾經也在這個村子里生活過一段時間,那個時候這個村子就十分的貧窮。山頭上沒有多少樹木,青壯年也大多出門在外,早幾年山上的生態環境就被毀的差不多了,所以動不動就有大大小小的泥石流的發生。看現在這個情況,張思淼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想起了這回事,而還沒等他仔細琢磨清楚,一個炸雷已經在外面響了起來,身旁的秘書也順勢抱著頭就大喊了起來。
女人的尖叫聲同樣也傳到了張連翹的耳朵里,他先是被嚇了一跳,接著忍不住離那車遠了一點。不久之前他才從沈蒼術聽說了他那個親爹的事,現在看到這不遠處的汽車只覺得莫名的有些排斥。他沒親眼見過沈蒼術的爸爸,但是沈蒼術既然討厭他,那他肯定也是要討厭他的,現在看他們這個情形,應該是被困在大雨里沒法脫身了,而他正這么想著,那車的車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大雨中從車里出來個男人,四十歲出頭,穿著氣派。大雨中張連翹也沒辦法看清他的臉,而那男人只是自顧自的拿出一把傘,接著不顧秘書的阻攔就邁步走了出來。
“我只是快死了,并不是已經死了,你一個小丫頭跟過來干什么?老丁,你和楊秘書在這里等著,我自己一個人去去就回。”
這般說著,抬腳就朝山路那邊走了,秘書撐著傘就要追出來卻被他皺著眉趕了回去。年紀大了脾氣越發陰晴不定的張思淼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就要冒著雨往那個山上的村子走,可是在心底,他卻執著地想要去驗證些什么,而不得到一個他想要的結果,他就沒辦法好好的去死。
這么想著,心里莫名的有點挫敗,這來的一路上張思淼都在避免去想起那件讓他心煩的事,但是此時又莫名其妙的想起來了。荒唐了一生到頭來他到底也沒能死個痛快。興許是年輕時候孽造多了,張思淼不到五十就得了用錢都看不好的惡疾,勉強支撐著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他卻越呆越覺得生無可戀,曾經的小情人來了幾波,一個個哭訴著要照顧他剩余的日子一直到他生命的盡頭,而張思淼光是看著她們那虛偽樣兒,就知道她們惦記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也是到了這時,張思淼才算是真正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孩子。這還不是他主動想起來的,而是有一天他恰好在自己病房外看到了大樹上的一窩鳥。公鳥覓食,母鳥看窩,一顆鳥蛋被他們倆夫妻藏得好好的,光是看著就讓人羨慕。張老板起初只是無聊才盯著那樹上看,可是這看著看著,他就看到了那小鳥破殼的那天,當時那公鳥母鳥的反應他看在眼底,而也是到了那一瞬間,他才覺得……他有點想見見自己的那個兒子了。
張思淼這只鱷魚在人生的尾巴半真半假地留下了一滴眼淚,帶著和沈雪的美好回憶和對沈蒼術的萬分期待回了這十幾年沒回來的鳥地方,可惜這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先是被自己親生兒子給耍了一通,現在又莫名其妙地和自己較起了勁。不顧身體的異樣,他干脆把秘書給甩在了后面,可是這結果就是,自己也沒能走出多少路就在滿是泥水的路上一腳踩空,不光倒在水坑里還丟了傘,夾在鼻子上的眼鏡也碎了。
眼前是迷糊的雨水,張思淼的臉上到底露出了中年人的疲態,因為疾病和心理壓力,其實一直以來他的狀態也不算好,他狼狽地想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可是這半天也沒能爬起來,而就在他坐著不知道該怎么辦時,他就聽到耳朵邊上就傳來了一個壓低著的聲音。
“那個……你現在身后有棵樹,躲進來點吧。”
一聽到這聲音就愣了一下,這聲音明顯屬于一個不大的孩子,可是張思淼來回看了看卻沒看到有人在自己旁邊,他莫名的有點心里發毛,而正蹲在他頭頂那棵樹上的張連翹見狀也不吭聲了。
“你是……村子里的?”
這么問著,張思淼的聲音顯得有些疑惑,張連翹沒想暴露自己,因為沈蒼術的緣故他也不想主動救他,可是看他這么倒霉的樣子,他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于是在想了想之后,他還是壓低著聲音好心提醒道,
“恩,是的……你別往下面走了,山上要發泥石流了,你還是快走吧。”
張連翹的話讓張思淼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的猜測居然是真的,而這躲在暗處的孩子顯然知道些情況,趕緊定了定神,張思淼想了想還是關心了一下沈雪那個兒子的情況,而在他問出自己的疑問之后,張連翹的回答卻讓他的臉色一下子僵硬了。
“要發泥石流了,你們村子的人都跑了嗎?你認識沈蒼術嗎?他怎么樣了?”
“哦……沈蒼術啊……他跟著他爹沈老六還在村子里呢,怎么著,你認識他們爺倆呀?”
故意這么開口說著,張連翹挺少撒謊的,所以講起來也有點生硬,偏偏張思淼經過剛剛那件事就已經對這件事有了疑惑,在聽張連翹這么一說,他當下臉都白了。
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光是想到沈雪早成了別人的人,張思淼就覺得心頭劇痛,這么黑燈瞎火的,張連翹也沒看清楚他的表情,而就在他想繼續添油加醋刺激刺激這個壞老頭時,張思淼卻忽然一下子暈倒在了樹下面,緊接著便人事不省了。
*
此時的村子里面,沈蒼術也在經歷著一場硬仗。從他把這件事告訴沈老三之后,村子里家家戶戶的燈就陸續亮了。
首先他回來這件事就讓不少人驚訝,畢竟當初說是去城里過好日子了,沒想到現在還能回來,也真是稀奇事一件。可是這大半夜的村長把所有人叫來肯定有什么大事,所以一時間各家各戶的男人們也都在耐著性子聽著。
外頭的雨還在下著,那可怕的雷聲一陣陣的,讓沈蒼術忍不住有點擔心上山的張連翹,他聽著沈老三在那兒復述自己剛剛和他所說的山上的情況,而這么聽著的村民代表們也瞬間沒了睡意,個個都張著嘴一臉沒緩過神的樣子。
“村長……你剛剛說什么?泥石流?這剛消停了幾年又來了、不可能啊!當初把村子遷到高地來的時候縣政府的人不是和咱們保證過嗎……不會出事不會出事,現在這消息又是哪來的啊……”
有個站在邊上的中年男人這般說著,有些匪夷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其他人的表情大多和他一樣,看上去并不太相信。沈老三見狀回過頭看了沈蒼術一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而沈蒼術先是沉默了一下,接著在村長辦公室微弱的燈光下迎著村民的視線緩緩地站了身。
“這件事是我和三爺爺說的,大伙要是信我,就趕緊現在搬。山上現在動物都跑空了,我剛回來,也不太了解村子的情況,但是大伙想想,這幾天真沒什么不對勁的事情發生嗎?現在外面這雨就是證據,外面那些叫的和瘋了似的動物就是證據,我還記得上次泥石流那會兒我也才十幾歲,當時村子里半數的人都在睡夢里,水沖到床頭了都不知道了,那時候村子里沒了多少人大家都忘了嗎?”
沈蒼術的話讓所有人一時間都陷入沉默,屋子外面整個村子的動物們還在發出密集而刺耳的尖叫,這真要是用下雨天受了驚來說還真不太說得過去。在場的這些都是些歲數夠大,這么多年每次發泥石流他們也都親身經歷了,可是關鍵就是這話是從沈蒼術這么個大小就古里古怪的孩子嘴里說出來的,他們怎么著都有些存疑,再加上這真要是逃肯定要準備好些事,好不容易修起來的新屋子,一跑那就什么都沒了,家里的那些東西都值些錢,這么丟了也怪舍不得的,而見狀的沈蒼術也明白這些村民在想些什么,所以一時間臉上的表情有些陰沉。沈老三在旁邊給他使著眼色,沈蒼術忍了半天還是直接撂下去你們愛信不信就推開門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蒼術的臉色都不太好,等明天天亮了,他還得繼續勸這些人搬。可是光他一張嘴,要讓人相信根本就無法做到,而就在他一路上冒著雨回到自己的屋子的時候,這一推開門,他便看見了讓他更加火冒三丈的一幕。
“你把他帶回來干什么!!!張連翹!!你是要造反了是嗎!!!”
☆、48
在把張思淼拖回來的路上,張連翹就知道沈蒼術一定會發火,但是剛剛那個情況,如果他不把張思淼弄回來,那這老頭暈在那兒肯定得丟了性命。
沈蒼術的憤怒和苦悶他都看在眼里,他又是難受又是心疼,連帶著把張思淼救回來的時候心里都在打鼓,可是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么個活人沒了,他又辦不到。
張思淼當初那事的確是錯了,沈蒼術不待見他,不理會他這都不算過分,但是凡事講究恩怨分明,今天這事就算是沈蒼術在這兒,張連翹也覺得他會選擇去救人。這種救助當然不是出于什么血緣上的關系,而是一個人做事原則的問題。
理本來在沈蒼術這里,他就算是這輩子都不認這個父親也理所當然,沈蒼術可以用一千種辦法去證明他就算沒有他這個當爹的在,也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而他肯定也不會因為這種個人恩怨就去眼睜睜地漠視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
這么在心里想著,張連翹這一路上卻難免有點忐忑,因為以他對沈蒼術的了解,這事他雖然心里會和自己想的差不多,但是嘴上肯定還是要咋呼好一會兒的。
他心里不停地在想著沈蒼術待會兒會怎么發火,也沒去仔細看張思淼究竟怎么樣了,而腦袋上被套著個塑料袋擋雨的張思淼則像具已經失去知覺的尸體一般任他往村子的方向拖著,一直到連滾帶爬地回到家里的時候,門口的黃狗黃通天先是驚了一下,接著趕緊起身跑了過來。
“誒!怎么去趟山上還弄回個人呢?連翹,這是誰啊?”
老黃是沈蒼術出生之后好幾年才到他們家的,所以并不認識張思淼這個人,張連翹拖了一路也有些氣喘吁吁,被老黃問起這事他也有些尷尬,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和老黃解釋這事,只能先讓他幫自己把張思淼給拖進屋子里面去,接著又隨便找了塊繡花床罩就給鋪在了張思淼的身下,這才小聲開口道,
“哦哦哦……這人啊,這人是我山上隨便撿的,天亮了我就把他放歸大自然啊……那個,黃大爺,我把他藏在你那狗窩去呆一晚上好不好呀?”
這么說著,張連翹就討好地沖老黃笑了起來,老黃覺得這鳥娃子這神情看上去有些怪怪的,所以也沒敢貿然答應。畢竟他那狗窩可是沈蒼術家除了灶臺之外最豪華的一處小型建筑了,村子養豬大戶家的豬圈都沒他這個狗窩修的好,那落地窗,那采光,那都是一頂一的,可現在讓他把狗窩給個來路不明的中年人占著,他肯定是不太高興的,而就在他們倆這么小聲商量的時候,一路上都淋著雨回來的沈蒼術已經一把推開門走了進來。
“張連翹!!你把他帶回來干嘛!!你要造反了是吧!!”
一看見那躺在那兒的中年人沈蒼術臉色就陰沉了下來,張連翹和老黃都被他的嗓門嚇了一跳,對視了一眼卻都沒敢開口說話。張連翹低著頭,心里雖然對他這脾氣有數,可是難免有點打鼓,在想了想之后他還是把山上自己看到的那些事都給一點點說了,而聞言的沈蒼術表情也沒緩和下來,反而像是積聚著什么可怕的怒氣似的,好半響才像是怒到極點般的大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