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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的傭人基本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從年輕時候就在顧家干了。他們都很喜歡沈知北,就覺得他長得乖巧又可愛,而且小小一只看起來跟沒成年似的,就都把他當做自家孫子,對他疼愛有加,平時私下里趁著顧觀南不注意都會給他塞糖果零食。
如果讓這群叔叔阿姨知道他的手臂是被人用刀片劃傷的,估計得鬧個天翻地覆,沈知北這才不敢說實話。不過他還是低估了大家對自己的疼愛程度,聽說他的手是摔傷的就已經心疼得不行了,奔走相告這一消息。于是一個傳一個,很快別墅里所有會喘氣的都知道他手臂受傷了,好些人放下手頭的工作來看望他。
沈知北此時就像個供人觀賞的猴子被圍在最中間,站在包圍圈最里層的是四個廚房阿姨,四個人輪流輕輕撫摸過沈知北那只受傷的手臂,然后眼含淚光地問他:“疼不?”
被十幾雙飽含擔憂的目光凝視著,讓沈知北十分有壓力,臉上那個乖巧的笑容都變得僵硬了起來。但見叔叔阿姨們如此真情實感地關心他,還是乖巧地回答說:“不疼。”
等四位廚房阿姨慰問過之后,最里圈就換了一批人。這一批是負責打掃一樓的阿姨。他們本來也想上手摸一摸沈知北手上的爪子,但手指還沒碰到紗布就被一道中氣十足的男人聲音喝止了。
“知北手疼,你們別亂摸!”說話的是個中年大叔,說話聲音渾厚有力,是別墅的園藝師,四十多歲的年紀,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胡子,十分有藝術氣息。這位大叔平時性格有些陰郁,但每次看到沈知北臉上就會笑成一朵花。沈知北曾經好奇地問過他為什么只對自己笑。大叔回答說:“你長得像我死去的小白狗。”自那之后,沈知北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搭理過他。
中年大叔一開口,那四位已經準備上手的阿姨只好停下了手,但不上手摸一摸又不甘心,于是退而求其次改為摸臉蛋。
結果后面的人瞧見了也都開始眼紅,爭先恐后地都想上手摸一摸。沈知北原本身形就不是這一群身體強健的叔叔阿姨能比,加上他現在又傷了手,徹底變成了一只待宰的小羊羔,無助地站在人群中間,只能咬牙忍受著眾人的愛撫。
愛的撫摸進行了三輪,終于輪到了最外層的幾位大叔。沈知北此時頭發凌亂,衣衫不整,臉頰通紅,一副被人蹂|躪過的凄慘樣子。
被一群阿姨親親摸摸他還能接受,一想到要被幾位大老爺們摸臉,沈知北就覺得還不如一頭撞死在他們面前算了。
他耷拉著眼角,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想讓幾位大叔心軟收手。沒想到適得其反,幾位大叔瞧見他這副模樣,突然眼睛一亮,嗷嗷叫著就朝他撲了過來。
沈知北只覺得頭發都豎起來了,拔腿就要跑,但四面八方的逃生通道都被阿姨們堵得死死的,要向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他只能遁地。
沈知北心中一陣絕望,看著勢如虎狼的幾位大老爺們,閉上眼睛放棄了掙扎,不斷在心里安慰自己——就是摸一下臉,忍一忍就過去了。
就在這時候,顧觀南標志性的一成不變的冷淡嗓音猶如天籟一般突兀響起。
“你們在做什么?”
顧觀南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冰冷。眾人只覺得如墜冰窖,瞬間收了聲,臉上也重新變成了平日不茍言笑的嚴肅臉。幾個正準備去摸沈知北臉蛋的男人更是驚得瞬時停下了腳步,規規矩矩地站到了一邊。
沈知北總算松了口氣。
輪椅聲在逐漸逼近,人群自覺地分立兩邊,給顧觀南讓出了一條通道,也露出了被圍在最中心的沈知北。
顧觀南就見沈知北頭發凌亂、衣衫不整、面色還泛著詭異的潮紅,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又冷聲問了一遍:“你們在做什么?”
眾人嚇得身子一抖,齊刷刷低下了頭,噤若寒蟬,根本沒人敢站出來說話。
沈知北能感覺到顧觀南是真的生氣了,趕緊站出來解釋:“趙阿姨他們知道我受傷了,就關心了幾句。”
顧觀南的臉色并沒有因為這個解釋就緩和下來,依然凌厲如刀的目光掃了一圈,那無言的壓迫感幾乎讓人喘不過起來。
這些人都是在顧家工作了幾十年的老人了,可以說都是看著顧觀南長大的。以前的顧觀南乖巧懂事又有禮貌,從來不會把他們當成傭人,經常拉著他們陪他一起玩。大家都很喜歡這個乖巧可愛的小主人。
可是后來一切都變了。
其實在車禍發生后的那段時間,小主人雖然經歷了母親離世,自己也失去了兩條雙腿,但性格脾氣其實并沒有發生太劇烈的改變,只是變得不愛說話不愛笑,沒有以前開朗而已。
一切都是在那對母子進門之后發生了巨變。
一直以來不管在人前還是人后都表現得鶼鰈情深男主人,突然在妻子死后的第二年帶回來一個女人,以及一個只比小主人小一歲的男孩子,并且聲稱是自己即將要結婚的新婚妻子和新兒子。雖然口口聲聲說那個男孩子是女人和前夫生的,但那個男孩的模樣和男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比小主人還要像他,明眼人一眼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從那之后,小主人一夜之間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易怒敏感,極度暴躁。他將自己關在屋里,自己不出來也不讓別人進去,他徹底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再后來,他又開始收斂起所有的情緒,以一張冰冷的假面示人。他的眼神徹底沒有了溫度,冰冷地猶如一條蛇,同時他也漸漸長出了布滿毒液的尖牙。他像一條蛇一樣開始安靜蟄伏,悄無聲息地靠近獵物,然后張開嘴,一口咬上獵物的后勁,將毒液送進了獵物的血液中,一擊斃命。
十三年前,顧家的一場動蕩讓顧家失去了女主人,也失去了往日那個陽光愛笑的小主人,讓這個家變得搖搖欲墜。而五年前,顧家又發生了一場動蕩,這場動蕩直接摧毀了這個家。
作為顧家的家傭,他們是這場動蕩的最直觀的目擊者。別人說顧觀南心狠手辣都是道聽途說,他們卻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所以他們比誰都更明白顧觀南究竟有多可怕。
可是他們也深刻的明白,這不是顧觀南的本性。
他們見識過顧觀南善良溫暖的一面,所以懼怕的同時又多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憐惜。可毒蛇終究還是毒蛇,他們心生憐憫的同時也無法抑制他們心底的恐懼。
有幾個人被嚇得臉色都白了,額頭有大顆的冷汗冒出。
沈知北嘆了口氣,不忍心看這些長輩一大把年紀還要受這種罪,于是站出來解圍。
“趙阿姨,你們不是說要去干活嗎?快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趙阿姨抬起頭,怯怯地看了眼顧觀南,見他沒說什么,如蒙大赦,趕忙帶人離開了。
沈知北看著一行人驚慌失措的身影忍不住說了顧觀南一句:“你以后態度好一點,別嚇他們。趙阿姨他們年紀大了,被你嚇出心臟病怎么辦。他們可都是在你家干了半輩子的老人了,你也不想看他們出事吧。”
顧觀南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眼神有些不善:“你是在對我說教?”
這是他被激怒的前兆。
沈知北表情一僵,突然抱住左手,做痛苦狀:“嘶——手疼。”
“……”
夜已經深了。明天還要上班,薄旭就先回去了。
薄旭走后,顧觀南也回到屋里準備睡下。
沈知北有些不放心,跟了進去,問:“確定不用我幫忙?”
顧觀南看著他的“殘肢”,挑釁地問:“用一只手嗎?”
沈知北認真地告訴他:“一只手也能干很多事的,你別看不起一只手的人。”
“我沒有看不起,”顧觀南道,“不過,你兩只手都干不好的事情我不認為你一只手能干得更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