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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所謂的“打密子”,其實就是把頭沉到水里面去,看誰潛得久,我歷來就是龍家嶺的潛水冠軍,哪里會怕他的挑戰,于是大聲說好,打就打,誰怕誰。
羅大屌讓龍根子把我們的衣服、隨身物品和他的獵槍看好,接著跟我齊聲倒數三二一,然后就一起沉下了水里去。
兩人一起沉水,我看到那家伙比我稍晚了一點,知道他是在耍巧,也不管,這點時間我也不怕他。我沉到溪水下面去的時候,那溪水往下游沖,人也跟著往下漂,下面是一個水潭子,我怕沖下去后羅大屌耍賴,于是把兩只腳盤在一起,像廟里面的菩薩老爺,觀音坐了蓮臺,然后用手去抓住那溪水里面的一塊很大的巖石,把身子固定住。
在水憋過氣的人應該曉得,這憋氣分三個階段,第一是下水的時候,胸口里有一股氣,怎么著也能夠堅持十多秒,然后氣完了,就開始要憋,難受得緊,忍、忍、忍,忍到過了那個勁兒,就差不多又能舒坦好一會兒了。
我在水里面憋氣的功夫從來沒有輸過,最是自信,所以在第二個階段的時候也還是蠻輕松的,偶爾還會睜開眼睛來,去看羅大屌,瞧見他臉鼓鼓的,仿佛很難受。
看他難受,我的心里面就安慰了一點,一直鼓勵自己堅持住,堅持住,過了那一個坎兒,我就贏了。
我給自己心里面數著數,那個時候的我上過一年級了,能夠從一數到一百,不費勁兒,一點一點地數,就等著贏呢,結果樂極生悲,我一直抱著的那塊大石頭終于承受不了我的重量,下面漂了起來,開始往下滑去。
這突然而來的變故讓我有些驚慌,手往下面摸,想要抓到一個可以固定住自己的東西。沒想到那巖石一起來,下面就好像有東西冒出來,我手掌上面就摸到了一塊滑滑膩膩的東西,好像是爛泥,又好像是大魚擺子。還沒有等我反應過來,我就感覺到那東西滑到了我的脖子上面去,尾巴拍了一下,我脖子上面有刺痛,半邊身子如墜冰窟,于是使勁地揮了一下手,感覺不在了,心里面放松了一點,還想著繼續蹲著呢,結果一看前方,羅大屌已經站起來了。
那家伙起來了,就代表我贏了,我陳二蛋龍家嶺第一密子王的名號就還在,所以我也沒有堅持,從水里面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結果不但沒有得到小伙伴的歡呼,而且還看到羅大屌發瘋一樣地爬上岸去,而在岸上面,我還看到幾個野猴子在草地上又蹦又跳,一邊呲牙裂嘴,一邊朝我這邊丟石頭。
麻栗山靠近外面的世界,山里面雖然有猴子,不過不多,我看到那幾個紅臉猴子也覺得新鮮,一時間就愣了神。
不過我看到羅大屌爬上岸,朝我大喊大叫的時候,才曉得我耳朵里面有水,什么都聽不清楚,只是瞧見他瘋狂地揮手,于是一甩腦袋,這才聽到了他話語里的下半截:“……快上來,水里面有鬼啊!”
羅大屌的臉好詭異,像見到鬼一樣,我還想笑,結果這個時候站在水里面的腳被什么東西猛得一拽,整個人就撲通一下,被拖到了水里面去。
我感覺一對腳踝被像鐵鉤子一樣的東西死死勾著,然后把我猛地往下游拽,我幾次栽到水里面,又幾次地爬出來,結果每折騰一次,力氣就少了幾分。
那是我這輩子都難以忘記的記憶,整個世界都是黑乎乎的水,我奮力掙扎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多呼一口空氣。
不曉得翻騰了多久,我感覺拽在我腳踝處的那鐵鉤子突然就松開了,然后下意識地往岸邊撲騰兩下,接著就被幾雙溫暖的手給硬拽上了河岸來。
當時我灌了太多的水,整個人的記憶都是模糊的,等清醒過來的時候,耳邊充斥著龍根子嚎啕大哭的聲音,像號喪一樣。
那個時候的小孩不懂得什么叫做人工呼吸,醒過來的我一陣惡心,吐了兩回,腸子都打結了,一打聽才曉得羅大屌和龍根子把我拖到林子里后,大屌跑回村子里面去喊大人了,而我剛才之所以得救,是因為林子里面突然有幾個野猴子幫忙,把水下面的鬼打走了。
我問那鬼長什么模樣,龍根子嚇到了,結結巴巴,說像黃鱔,又有好多毛,后來又好像是一個小孩子……
“那些野猴子呢?”我又問,他說跑了,我們上岸來之后,就跑到林子深處去了。
羅大屌沒多久就回村子里,把大人叫了來,有他爹,也有我爹,還有村子里好幾個管事的大人,以及鄰村的獵戶,烏泱烏泱一大堆。我們這一次出來,最主要的是受了我的慫恿,我爹本來都準備好了大柳條子的,結果看到我這臉色慘白的模樣,心就軟了,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黑著臉,朝著水里面罵了幾句。反倒是羅大屌回家了后,被他爹吊在房梁上,用那根牛皮帶抽了半宿。
在山里面,小孩子不能私自玩槍,這是犯了忌諱的。
這件事情算起來是我坑了羅大屌,所以他被他爹鎖柴房里面挨餓的時候,我還去自家院子的雞窩里摸了點雞蛋,給他送了好幾次。
本以為這事情差不多就結束了,畢竟是三個小屁孩子,那溪水里到底有沒有水鬼,這個誰也說不得準,不過沒想到我第三天脖子就癢了起來,一開始還直以為是蚊子叮的,結果越抓越癢,足足抓了一晚上,到了第四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半邊的脖子都是血淋淋的,手上滿是沾著鮮血的魚鱗片。
第三章 五姑娘山的老道士
小孩子瞌睡重,一夜翻來覆去地撓,卻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等到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看到這一枕頭的血,就嚇得哭了起來。
我爹在我之前還生了一個女孩兒,取名叫大鳳,是我姐,大我三歲,那個時候還跟我睡一塊兒,聽到我哭,也醒了過來,看到我滿脖子血肉模糊,也嚇得半死,大聲哭喊,說我弟弟要死了,我弟弟要死了,爹你快來看啊。喊了好幾聲,我爹就從吊腳樓下的院子里“蹬蹬蹬”地跑了上來,沖進房間里面一看,只瞧見我半邊脖子都是血,那填著稻草的枕套子也都是血沫子,嚇得魂都飛了,拍拍我的臉,問我難受不?
我點頭,說難受,脖子好癢,癢得要命,忍不住就想要抓。
我把右手舉起來給我爹看,那手上也有好多干涸的血漿,一夜變長的指甲殼里盡是肉沫子,看著十分的恐怖。我爹是山里面的赤腳醫生,除了去縣里面培訓過之外,祖上也傳了一些中醫,看到我的瞳孔沒有渙散,雖然身子虛弱,但精神頭也還好,于是松了一口氣,讓我姐去廚房端盆熱水過來。
我姐乖巧,很快就去拿了布帕子和熱水木盆來,我爹抱著我,換了一邊床,將雙手洗凈,然后小心翼翼地幫我將脖子上的鮮血給洗盡。
我因為撓了一夜,好多傷口都結痂了,血跡也硬,所以很難弄,那水太燙了或者手上的勁兒重了,我又疼得直哆嗦,我爹表面上是個粗聲粗氣的大老爺們,不過卻也心疼幺兒,我的每一聲喊都仿佛戳在他的心窩子里一樣,眉頭皺起,手腳越發地輕了。
我爹足足給我擦洗了半個多小時,這才把我的脖子給洗干凈,仔細一瞧,只見我的脖子右邊處有一大片火紅色的嫩皮,表面有灰白色或灰褐色多角形菱形的大片鱗屑,大部分呈圓形,前端斜斜插進真皮里,彼此作覆瓦狀排列于表皮之下,邊緣還有數排鋸齒狀的突起,看著好像是那鯉魚的鱗片一樣。
昨天還只是紅紅的,結果一夜之間我的半邊脖子竟然長出了魚鱗來,而好多魚鱗被我不知不覺地抓脫下來,洗凈的傷口吐著清亮的黏液,散發出一股惡臭的魚腥味,我爹聞得一陣惡心,不過到底是自家孩子,他也不能撒手不管,吩咐我姐幫我不斷用布帕子敷水后,跑會房間里去找自己那本赤腳醫生指南去了。
當天我爹連早飯都沒有吃上一口,跟我娘在堂屋里商量了好久之后,就匆匆下了山,跑到鄉上面買藥去了。
那一天我坐立難安,感覺脖子火辣辣的,想伸手去抓,我姐卻在旁邊看著,她堅決地遵守了我爹走前的吩咐,絕對不準我用那臟兮兮的手去抓,看我憋得難受,就用濕帕子幫我輕輕地擦一下。那個時候鄉下還用不起柔軟的毛巾,自家織出來的土布又硬又挺,刮得我哇哇直叫,我娘在旁邊看得直掉眼淚水,說這娃兒造孽,生下來就沒消停過。
我之前聽村子里的人說過我生下來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情,差一點就活不了,不過這事情在我自己的家里是禁忌,連提都不準提,當時的我疼得頭昏腦脹,也沒有心思打聽這些,不過倒是能夠忍得住疼,也沒有讓過來找我玩的龍根子笑話。
中午的時候,我娘罕見地做了一碗雞蛋羹,用瓦罐蒸出來的,盛在白色的瓷碗里,水亮水亮,嫩呼呼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山里的日子過的艱苦,我有記憶以來都沒有吃過什么白米飯,苞谷和洋芋經常是鍋里面的主食,有的時候斷糧了,還要上山去挖一種芒根子,熬一種叫做“芒粑”的食物吃,家里面雖然養雞,不過雞蛋什么的都是拿下山去還鹽的,這日子過得很緊巴,而這雞蛋羹差不多是用三個雞蛋做的,這對于好久沒有過葷腥的我家,簡直就是太奢侈了,我姐看得只添嘴唇,流了好多口水。
我當時人小,但是卻和我姐很親,用調羹舀了一大口,吞進肚子里,鮮得舌頭都要咽下去了,看到我姐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就推給她吃一口。
我姐雖然饞,但那個時候已經懂事了,于是就看了我娘一眼,誰曉得平日里一碗水端得很平的娘這個時候卻虎起了臉來,訓我姐道:“吃吃吃,你吃什么啊,你弟總共也沒幾口……”
我娘平日里很和善的一個女人,這個時候卻顯得十分嚴肅,一張臉崩得緊緊的,我姐受不住這個氣,眼圈一紅,扭著身子跑出去了。
當時的我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了,不過小孩子扛不住肚子餓,我娘哄了兩句,我就把那碗雞蛋羹混著苞谷飯吃完了,瞌睡又上來了,迷迷糊糊到了太陽落山,我爹這才趕了回來。從麻栗山龍家嶺到鄉上,走路不用三個小時,我爹之所以這么晚回來,是因為鄉衛生站里沒有他要的藥。按照我爹的說法,我這病叫做魚鱗病,需要用西藥,維甲酸和那個啥維生素d,這兩年世道亂,藥品難買,他也是求爺爺告奶奶的,這才弄了一點回來。
我爹說得胸有成竹,不過我娘緊繃的臉色卻一直都沒有松下來,不過還是招呼著我吃了點飯,然后把藥服下了。
吃了藥,我感覺好像舒服了一些,脖子上面的那一片魚鱗也沒有那么癢了,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過我沒有睡多久,就感覺耳朵邊有人朝我吹氣,涼颼颼的,像有人往我脖子里面放了冰棱子一樣,隱約間我還聽到了有小孩子哭的聲音,是那種三兩歲的毛孩子,嗚嗚、嗚嗚、嗚嗚……
我聽得心煩,翻來覆去,一直還在,于是猛然睜開眼睛,正想要罵娘,突然看到一對白眼仁,死死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