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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蕓整個人如脫胎換骨一般,要不是五官變化不大,還真認不出她是當年那個沉默安靜的小姑娘。她似乎是對方大志的反應早有預料,面對他的盛怒,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笑容更是不減半分。
方蕓身畔的男子上前半步側身,用一種保護者的姿態將她護在身后,語氣嚴肅,“老先生,這里是公共場合,請您注意文明,不要口出惡言?!?
不論是方蕓的態度,還是男子不客氣的指教。對方大志而言都是莫大刺激,他人已經氣得臉紅脖子粗了,手指顫抖地指著方蕓半天說不出句話來。
方母拍著丈夫的背幫他順氣,呵斥道:“方蕓,你這是什么態度!”
“阿蕓。”妹妹對父母表現出的漠視,也讓方遠不贊同地皺眉。
男子對方遠微微頷首,提議道:“方先生,這里不是說話的場合。要不我們移步到合適的地方去談談吧!”
男子轉身進了電梯,按鍵了一個數字。與方遠他們所住的客房不同,這個數字所代表的樓層是酒店的套房區域,沒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是辦不了入住手續的。
在電梯里,男子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他姓張名研,福建人,現在做著電子產品進出口貿易生意。他對方遠夫妻的態度還算熱絡,但對方大志夫妻的表現就稱得上是冷淡了,看來他對方家的情況也不是全無了解的,方蕓可能在他面前透露了一些。
方遠也暗中打量著方蕓這位男朋友。從張研的面相上看,他應該同自己的年紀相仿。但細看之下發現他兩鬢有少許白發,又讓方遠心里直打鼓,估摸不準他的歲數。一想到妹妹不過二十五六年紀就和自己至少大八、九歲的人在一起,方遠還是有些不放心。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方遠對張研這個人感官大改。方蕓一直都不太樂意與方大志夫妻同處一室,她好幾次托詞想出去,都被張研攔住了。特別是最近一次,他握住方蕓的手腕拉回座位,在她耳邊安撫幾句,方蕓盡管滿臉不情愿,還是忍受著在沙發上坐下。
在方遠眼里,妹妹方蕓一直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子,一旦拿定主意很難更改。她能聽張研的勸導,至少能說明張研取得方蕓的信任,同時對她的了解頗深。方蕓從小的心防甚重,能讓她敞開心扉吐露心事,那沒有足夠的耐性與毅力,下一番水磨工夫的,肯定是行不通的。
“我對你們沒有什么好說的。兩年前你們寄信給我,張口找我要十萬塊錢的時候,我錢給了,話也說得清清楚楚,這輩子我欠你們的從那天起就已經還完了?!狈绞|的語氣淡淡的,仿佛說的是一件與自己并不相干的事情。誠然,從見面以來她對方大志夫妻的態度就表現得跟陌生人沒兩樣。
尤曉鶯措手不及,公公婆婆什么時候向方蕓要錢了?還是十萬塊,這對兩年前才工作沒多久的方蕓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大數目了。關于這筆錢的去向,尤曉鶯有了些不詳的預感,直覺告訴她,今天的這場碰面結局一定很不美妙。
果然,又聽方蕓接著道:“你們說好不好笑,天底下有這樣的父母嗎?自己親生女兒在外面五六年都沒聯系,結果小兒子賣房子差錢,就一封信寄到女兒上班的地方讓她拿出十萬塊錢來。你們當我是什么,提款機呢,還是印鈔機呀?”
說著說著方蕓到底還是激動起來,一聲聲一句句都是一個女孩對父母的詰問與絕望。張研看不過去一把將女友攬到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方蕓長久壓抑在心底情緒似乎終于有了一個發泄的出口,她將臉埋在張研的胸前失聲大哭起來。
方母有些招架不住,幾次張口欲辯駁,最終還是耐不住在一旁小聲嘀咕:“可到底你還不是把錢拿出來了嘛!”
此時的方母讓尤曉鶯感到全然的陌生,好像什么事情一沾上方航這個幺兒,她就變了個人一樣,說話也分外傷人。
“是,我最后是把錢拿出來了,但你知道這每一分錢是怎么來的嗎?”方蕓抬起頭,臉上哭得妝都花了糊成一片,她全不在乎,拒絕了張研遞來的手帕,眼眶微腫,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有個女孩她參加畢業沒幾年,剛在工作的城市安定下來,租了一個小單間,滿心期待著在未來作出一番事業。可她上班的公司遇到了金融風暴,所有的貨都壓在倉庫賣不出去,廠商天天打著電話催貨款。有一天,她收到好久沒聯系的父母寄來的信,比她小兩歲的弟弟要在大城市買房子了,讓她拿十萬塊錢出來。可女孩并沒有多少積蓄,她上學的時候起就沒再用過家里一分錢,一邊擺地攤一遍掙學費,每年還要從掙到錢里拿四分之一出來寄給父母,工作了也一樣。她算了又算,在城市的花銷大,自己多年的積蓄也就不到兩萬樣子,還差一大截呢,她沒辦法就厚著臉皮把相熟的同事借了一圈?!?
方蕓復雜地一笑,似乎是在嘲笑那女孩的天真與可悲,又在笑社會的現實,“可這時候公司上上下下人人自危,好多職員都想著跳槽走人,那有人肯借錢給她。有些人看她可憐又實在推脫不掉,借給她三五百塊,她還得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實際上借到的錢加起來總共都不到三千。”
“女孩四處求人無門,父母那邊又是一封信,語氣比上一封更激烈決絕。她當時就想啊,她就是賣血賣身都要把這十萬塊錢湊齊,這樣她就再也不欠那個家什么了。女孩在財務上班,這時候公司賬上剛好打入了一筆三十萬的貨款。她當時就動了心思,反正現在公司兵荒馬亂的她悄悄地挪用點也不見得有人知道,再說就是東窗事發只要能與那個家斷了瓜葛,就是坐牢她也認了……”
方蕓明明是笑著的,尤曉鶯卻從中聽出了莫名的心酸。即使從方蕓現在的出入場所與打扮上都能判斷她如今過得不錯,一切苦難都過去了,尤曉鶯一顆心還是不禁為她揪著提在高處。
方母的身子不禁打了個寒顫,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方大志臉上血色退盡,雪白一片。
方遠也是掩飾不住的震驚,這些年來他和方蕓一直保持著聯系。自從有了傳呼機、大哥大后,兩兄妹也存了各自的聯系方式。雖然聯系不算頻繁,但隔兩三個月也會留言或是通一次話,聊聊彼此的近況,卻從未聽妹妹提起過這件事。現在想來這些年他與方蕓唯一一次斷了聯絡,大概是九七年底九八年初的樣子,和方蕓所說的時間恰好也能對的上。他還記得九七年底的時候,他發了幾次信息到方蕓傳呼都沒有回信,那時他正忙著一個大項目,也沒多在意。過了差不多半年多吧,方蕓又和自己主動聯系上了,在電話那頭語氣疲憊地為那陣子的失聯作出一番解釋:她所在公司金融危機受到波及,資金鏈斷了,這些天都忙著與老板應付難關去了。
方蕓又是一笑,這次的笑容是對著張研的,真誠而又溫暖。這應該是尤曉鶯見過最美的表情,她的眼神中帶著全心全意的幸福與滿足。張研也用專注的目光回視她,眼底滿滿地心疼。這一刻兩人的眼中只有各自的倒影,仿佛全世界都只有他們兩人存在。
“結果女孩剛把錢寄出去,下午公司的老板就找上她了。這還是她進這家公司這么久,第一次見到老板的廬山真面目。說起來來得感謝你們,要不是你們催得緊逼得進,我真不會遇到張研。”
到了這一刻,幾乎明白人都能聽懂方蕓就是故事里那個走投無路的女孩,而張研就是那位老板。只是不知道他倆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這應該又是一個長長的故事了!
“對了,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們。我和張研準備在今年年底結婚了,到時候啊,我會請大哥大嫂還有彥彥,會請二姐和姐夫一家來觀禮,但是——”方蕓手指點了點方大志夫婦倆,綻開抹放肆的笑容,笑得格外快意解氣,“我不會邀請你們倆,噢,還要加上一個人——方航!”
最后,方大志夫妻倆幾乎是被尤曉鶯與方遠倆攙扶著走出這間套房的。
臨出門時,方遠眼含歉意,真誠地祝福道:“阿蕓、張研恭喜你們!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準時來參加你們的婚禮。還有阿蕓,作為大哥我想問問,你愿不愿意婚禮當天挽著我的手出場?”
方蕓挽著張研的手,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笑得分外燦爛耀眼,“大哥,謝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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