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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嬤兒進去,要到老太太的住處,得穿過一個小花園。邁入垂花門就看見一處屋頂冒著青煙,房檐上水光淋漓,似乎是起了火剛撲滅。她訝然問怎么了,嬤兒有點尷尬,“先前二爺帶親戚家孩子粘蜻蜓,逮住了往蜻蜓尾巴上插火柴棍,沒留神燎著屋頂的枯草了。”
頌銀心頭千軍萬馬呼嘯而過,這還是昨天那個解她危難的容實?她以為他畫芭蕉圖的年月已經過去了,沒想到高看了他,他明明一點兒長進也沒有。
“你們二爺真是童心未泯!”
嬤兒只顧訕笑,“我們爺有時候是好【hào】玩兒,可他心眼兒實在呀。外頭那些八旗大爺的臭毛病他一樣沒沾染,平時就愛雕個核桃,做個木匠,還愛下廚,學得一手好菜色……像剛才這種事兒是意外,不常出的,二姑娘別往心里去啊。”
容家大概是對她另眼相看的,所以連仆婦都要幫著打圓場。別人養鳴蟲、打八角鼓,他的愛好和一般人不一樣,當木匠,當廚子,簡直莫名其妙。不過這也算雅玩吧,比那些整天琢磨鉆八大胡同的強多了。
正說著,那位爺出來了,卷著箭袖漫步走過抄手游廊,天青色的長袍束著緞面腰帶,愈發顯得挺拔修長。見了她沒什么笑模樣,淡淡道:“來了?”
她點了點頭,“來了……您今兒不是當值嗎?”
他負手說:“我抱恙,告假了。”
頌銀太陽穴上蹦達了下,身體不好還有力氣粘蜻蜓,燒屋子?可見是詐病,糊弄皇上。
她轉身上甬道,沒瞧他,往老太太屋里去。他噯了聲,匆匆趕上來,對嬤兒揮揮手,讓她退下,自己在旁伴著。頌銀覺得有點好笑,轉頭道:“您病著呢,怎么不去歇著?剛才燎枯草,受驚了?”
他有些遺憾,“本來算準了往假山上飛的,沒想到轉了風向,落到屋頂上去了。”
她稀奇地打量他,“您平時就玩兒這個?逮蜻蜓有什么意思,還不如放風箏呢。”
他笑起來,“風箏也放啊,當侍衛那會兒帶著一幫人到前三門一帶和太監較勁。太監在宮里放風箏,我們隔墻甩鏢坨割人家風箏線,那些太監隔著宮墻叫罵,咱們不敢讓他們聽出是誰,就捏著嗓子回敬。”
頌銀被他逗樂了,“您這是放風箏?明明是使壞!譚瑞八成恨死你了。”
他眉開眼笑,“我沒和譚瑞吵過,倒是和皇上跟前的陸潤罵過一回。他那時候還沒進養心殿,在南書房當差。春天也跟他們一塊兒玩兒,放了個貂蟬拜月,被墻外割斷了線。他不怎么會罵人,憋半天才罵出句‘狗息子、臭車豁子’,大伙兒都笑話他。”
頌銀對他的無聊服氣到家,“你們就一直這么鬧?”
他說:“侍衛出身不怕一般的官吏,太監拿我們沒轍。不過后來有高人指他們,墻里頭大肆宣揚,說賊人丈量皇城,圖謀不軌。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這才漸漸散了。”
她不知應該對他的惡作劇發表什么看法,總之委屈了陸潤,這么文質彬彬的人,哪里是他們的對手!不過聽他說起以前的事,極其輕松有趣,能讓她調劑調劑長期緊繃的神經。
她低頭搓步,慢慢到了老太太房前,停在臺階下說:“我今兒沒當值,不知道宮里有沒有新的消息。其實我心里還是很怕,要是叫再查,到時候怎么辦?”
她的意思他明白,佟家是鑲黃旗的人,如果皇帝責令一查到底,擺明了就是要揪豫親王的小辮子。不管豫親王和這件事有沒有牽扯,佟家作為人家旗下包衣,難免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
他凝眉說:“你要是不放心,我入夜前進宮吧,有什么變故,好先替你擋著。”
頌銀有些吃驚,“二哥……”
他笑了笑,“就沖你這聲二哥,我也得給你把路鏟平不是?”
不明白一直針鋒相對的人,為什么突然對她友善起來。她輕聲說謝謝,“您這么幫襯我,叫我不知怎么感激您。”
他唔了聲,“你老瞧我不順眼,我對你可沒有任何成見。行了,不說了,你進去吧,我這就進宮。”
他轉身要走,頌銀叫了他一聲,“您不還‘病著’嗎。”
他咧了咧嘴,“帶病當值,皇上該升我的官兒啦。”說罷揚手一揮,“回見吧您。”
頌銀目送他走遠,門上丫頭打了半天的簾子了,里間傳來容家老太太的聲音,溫存喚著:“二姑娘,外面多熱呀,快進來吧!”
她方收回視線,欠身進了屋子。
☆、第18章
容老太太一向待見她,可能就是因為家里沒女孩兒的緣故,特別喜歡親近她。見她進門招手說“來、來”,給塞個點心,塞個橘子,多少年了,一直是這樣。
頌銀笑著蹲福,“老太太做壽那天我不得閑,宮里主兒要臨盆,我得上夜。到今天才上府里來給老太太請安,請恕我禮不周全。”
老太太哪里計較那些,拉她在身邊坐了,和煦道:“勞你惦記我,難得休沐還趕著來瞧我。我常和容實他娘說,二姑娘是百里挑一的能干姑娘,萬歲爺那么大的家業都能挑起來,可著四九城打聽,誰家姑奶奶能行?”又問,“怎么樣?這程子都還好?”
她在宮里遇見的事一般不愿提起,連家里老太太和太太跟前都不說,這里自然更避忌。主要是帝王家的事不可外傳,且和人傾訴別人也幫不上忙,所以一概只言好。
容老太太是順嘴一問,尋常婦人只關心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她的目的還在其他,十分謹慎地說:“那天府上老太太來,說起孫輩的婚事……我聽說有人上門給三姑娘提親了?”
頌銀點頭道是,“我也是今兒才聽我額涅說起的,暫時還沒答應下來呢。”
容老太太笑了笑,“我們這些人吶,一輩子都在愁,兒女長大了愁兒女,孫子長大了愁孫子。你姐夫走得早,橫豎是沒轍了,這會子就操心容實,這么大個小子,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我前兒和他說起,他光敷衍我,說知道知道,其實知道什么呀,房里連個人都沒有……”似乎是發覺不該和她說這個,含蓄但不尷尬地又一笑,“你可別覺得我老糊涂了,什么話都對你說,我是拿你當自己孩子。你瞧你二哥這模樣怎么料理?”
頌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這個我不懂,既然著急就給他說門親吧,也沒別的辦法。”
“我也是這么想。”老太太笑咪咪的,話鋒一轉,問,“你呢?這會子還不定親?”
頌銀有點窘迫,“我當著差,沒空思量這個。況且還沒到老姑娘的歲數,不著急。”
“話是這么說,不過十八真是個好年紀,等閑虛度可惜了的。”老太太說著審視她,越看越歡喜。這姑娘是個經得起推敲的,她的美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美,她端莊大方,眉眼正直。欠身坐在圈椅里,只坐小一半兒的椅面,就像漢人姑娘似的,娉娉婷婷,懂規矩,也有分寸。
論理不該和她說這些,兒女的婚事古來都由大人做主,況且容緒聘金墨的時候,她阿瑪就有姐兒倆同進一門的意思。可是四年多過去了,不知怎么,反倒黑不提白不提了。那天問佟家老太太,那老婆子只會打馬虎眼,哈哈一笑說:“我們家不逼孩子,門戶雖要緊,也得孩子自己喜歡。夫妻做一輩子的,成天像個烏眼雞,什么趣兒!”容老太太心里不大稱意,她希望佟家表個態,該操持的可以操持起來了,畢竟兩個孩子都不小了,她還指著抱重孫呢。結果他們這么不上心,看來以前只是為了鋪路,到底指著閨女攀高枝兒。
既這么,容實的媳婦得找別家了,爹是當朝一品,兒子是二品統領,多少人家磕破了頭皮還進不來這門子呢。說實在的容實很有選擇,上回戶部侍郎提起成親王的大格格,話里話外想讓他們登門求親,都給含糊過去了。老太太有執念,她放不下頌銀,因為打從一開始就喜歡她,不嫌棄她的包衣出身,單看中她人才好,品貌高,和容實相稱。所以雖憋一肚子氣,自己克化克化,還是打算再忍忍,看看情況。
姑奶奶沒有留一輩子的道理,就不信他們佟家閨女不嫁人。爺們兒先立業后成家也沒什么,他們容實長得好,哪怕三十也是一朵花兒。更值得高興的是兩個孩子終于有往來了,她恍惚聽見頌銀叫了聲二哥,頓時心里就沸騰了——哎呀真好,要是他們倆互有意思,佟家還有什么話說!容實有時候雖不著調,現在比起幾年前可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了。他得找個有手段的媳婦兒,掐住了迫使他成人,將來能有作為。頌銀管得了宮里上萬口人,可見是最理想的人選。
老太太琢磨著直樂,“剛才你們說什么呢?容實沒欺負你吧?”
頌銀說沒有,“提起值上的事兒,不是什么要緊話。”
老太太嘖嘖道:“他今兒說頭疼,可后來瞧著不像這么回事,這會子去哪里了?見了你一面又上宮里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