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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濃,你處處護著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她可未必會記你的好。”皇帝瞟了眼靜默的懷真,心里又氣又恨,更多的則是無奈。
“父皇別這么說,懷真對我可好了。”抱善笑著抱住他手臂央求,“待會兒我們要出宮去,可您奪了她的儀仗,身為堂堂大衛公主,連步障厭翟1都沒有,怎么出行?父皇,您就開開恩,不如今天……”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冷哼道:“我看她并不在意這些,就和宮女們擠一輛車吧!”
皇帝意在羞辱懷真,但她卻毫不在意,依舊靜靜伏跪在地。
起初她多忤逆之舉,怨恨他冷漠涼薄,不忿他刻薄寡恩。
承安十九年初冬,她在城外送別了遠赴嶺南流放的董氏男丁。當晚董婕妤歿了,兩日后充入掖庭為官奴的小姨暴卒,尚在京中的董氏女皆淪為宮婢或沖入樂坊。
她四處奔走想要解救,卻無能為力,于是滿心憤恨幾欲崩潰,在母親葬禮上驟然發作,質問高高在上的皇帝,譏諷曾受過董婕妤恩惠的命婦,十三歲的女孩一身重孝,神情凜如霜雪咄咄逼人,場中瞬間鴉雀無聲……
結果卻是雪上加霜,她不僅駁了皇帝的面子,也得罪了諸位命婦,使得董家遺孤的處境愈發艱難。
而她則被交由中宮嚴加管教,卻不知悔改,再見皇帝時依舊語氣尖酸毫無敬畏之意,為此沒少受到懲戒。
皇帝見她本性未改,認定是身邊服侍的人挑唆,便將她的乳母秦姑調離,把她送到盧太妃身邊撫養。
盧氏出身書香世家,自幼仰慕班姬,她以為進宮后會像班婕妤一樣成為德才兼備的賢妃,殊不知后宮風氣最是淫靡,她所倡導的女德婦道被人嗤之以鼻。
先帝慕其才名偶爾光顧,卻覺得她的端莊模樣寡然無味,遑論逆耳之言,漸漸失去新鮮感后便不再去。
可他很樂意尊奉這樣一位特立獨行的后宮典范,遂令其開班授課,將她當做訓誡宮眷和女兒的工具。
盧氏年輕時頗謙遜和藹,當她發現自己是深宮唯一的清流后,日漸暴躁。聽過她講學的人成百上千,竟無一人真心追隨,甚至將她視為異類,這讓她倍感憤怒和痛苦,于是將體罰引入了教學中。
懷真見到的并非溫婉優雅的年輕才女,而是嚴苛冷厲的枯瘦老婦,年邁的她愈發肅穆莊嚴,就連嬪妃們見了她都膽怯,何況不諳世事的少女?
懷真也不例外,但她沒想到此后數月她們都成了對方的噩夢……
盧太妃給懷真的最后一句箴言是子不和父斗,臣不與君爭。3
懷真記在心里,從那以后她不再以卵擊石自討苦吃,而是無聲的反抗。就像現在一樣,無論皇帝說什么,都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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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離開后,抱善奔過來示好,“父皇說的是氣話,你莫要當真。”
李晄也起身,正被侍從攙著去回去更衣,懷真側頭望去,他也正好望過來,臉上神情似有些愧疚。
抱善笑容可掬道:“你可是我妹妹,我不會讓你和下人們擠一輛車的。”她低聲道:“母后也不會同意的,否則傳出去了人家以為我們苛待你。”
懷真抬頭定定望著她,似乎能將她的臉盯出兩個洞。
抱善渾身不自在,忙令人帶她下去更衣理妝。
洛陽城中熱鬧喧闐,與記憶中的一樣。
過廣莫門時,懷真忍不住從華蓋厭翟車中探身往后看。
城門洞上自然沒有高懸的人頭,可她卻在護送的羽林軍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謝珺。
謝珺十四歲入軍中歷練,蕭家平反后因外祖之故被破格選拔為羽林郎,所以他此刻出現在儀仗中再正常不過。
辛謐見她神色有異,關切道:“公主可是不舒服?”
懷真身體無恙,只是心里難受罷。
馬蹄聲在耳畔響起,有人敲了敲窗欞,懷真掀起紫羅輕帷望去,竟看到崔晏驅馬過來,正朝她微笑致意。
“別來無恙啊,”他眼神灼灼,盯著她追問道:“懷真,最近怎么不去畫院了?”
懷真面上笑容一僵,這段時間她差點忘了還有崔晏——這個幾乎決定了她曾經命運的人。
在墓室中看到他頭顱的時候,她便徹底釋懷了,所以重來一次她不會再對崔晏有絲毫愛意。
前世遭他背叛欺侮,她在悔悟之后更多的是自省自厭,奈何那時已淪為虛無的鬼魂,連自由都沒有,遑論復仇?
如今崔晏竟還來招惹,讓她覺得無比厭惡,便十分冷淡地說道:“以后也不會去了,我不想學畫了。”
崔晏大為震驚,還沒來得及詢問緣由,懷真已放下簾幔,竟連多看一眼都不愿。
以前可都是她追著他跑,他頗為享受被她崇拜的感覺。
她驕傲狂妄不知天地厚,偏生對他言聽計從信賴有加。可是怎么轉眼之間,突然就像變了個人?
車行半日,到達崔園外的行館時已近申時。1
男賓先行前往北邙山下的營帳休息,命婦們則在行館外下車。
內侍架起紫絲步障,辛謐扶懷真下車,皇后與抱善在前面的鳳輦,此刻早已入內安歇。
迎候的婢媼似乎知道懷真身份,態度頗為傲慢,帶她進入偏廳便轉身出去了,連茶水果品都沒有,更別說安排過夜的房間。
辛謐追上去想討個說法,不料卻遭到對方奚落,并讓她去找二公主抱善討要,言下之意是她們眼中只有抱善一位公主……
懷真早習慣了冷眼和孤立,只是沒想到連這樣的日子也不例外。她得寵時并未刻意欺壓過別人,不明白為何失勢后要被抱善處處針對,就連喝口水都得是她的恩賜。
她不欲生事,更不愿辛謐為她出頭,怕因此連累到元嘉姑姑。
元嘉姑姑?她起身正準備出去勸辛謐,但腦中卻突然靈光一閃:元嘉與皇后有舊怨,皇后偏執狹隘,元嘉神秘莫測,她不可能將過往一筆勾銷,皇后也不可能不加防范。
若元嘉真的摒棄前嫌或者假意求和,那她今天一定會來,如今她是京中貴婦圈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所以缺席太過突兀,極易引人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