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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她看見了許多人。百官前方的元祐、陳大牛、晏二鬼,將士里的老孟、小二、小六……來賓里的哈薩爾,還有內外命婦群里的趙梓月、趙如娜、烏仁瀟瀟,皇族子弟中的炔兒、趙楷、趙構……還有悲喜交加的傻子,慢慢地,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沖他們笑,這些人都是她的熟識。
可她的笑容卻僵在看見東方青玄與寶音那一瞬。
五年光景過去,阿木古郎仍是傾國之姿,數不盡的風流倜儻,讓男人女人見了都免不了動點歪心思……尤其是她幼不知事的女兒。
“阿木古郎……”
一個小身子擠在東方青玄的身側。
相隔甚遠,夏初七其實聽不見寶音的聲音。
但她的唇語爐火純青,便是一個唇形也知道她的寶貝女兒又入了魔,瞧得她頭皮生痛了起來。
東方青玄側過身,寶音拉著他的衣袖,兩個人在說著什么,寶音臉上一臉的笑,東方青玄卻凝重了臉。夏初七的角度瞧不清楚了,微微瞇了瞇眼,剛想皺眉頭,便聽見趙樽的聲音,“阿七,女兒大了,由著她去吧。”
夏初七猛地側臉,盯著趙樽,“那怎么可以,寶音還這么小。”
趙樽挑眉,“不小了,可以找婆家了。”
夏初七低聲道,“不行,至少十八歲,我才準她嫁人。”
趙樽臉色微微一沉,手指狀似隨意地挑向她鳳冠的珠串,輕輕一撥,聲音也隨著那叮呤聲幽冷,“朕的皇后莫不是連女兒的醋都要吃?見不得他歡喜旁的女子?”
這話說得,夏初七不知該笑還是該氣。
“趙十九,你的腦洞開大了。在我們那個時代,姑娘得滿二十歲才準婚配呢。我不管東方青玄要娶誰,只覺得咱們寶音還小,這個年紀的姑娘,哪里懂得什么情情愛愛?她對東方青玄的喜愛,只緣于長久以來的自我催眠與心理暗示,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情緒,根本就沒有與他相處過,等她再長大一點,想法會發生變化的,莫不是到時候再后悔?”
趙樽微微瞇眸,“所以我說由著她去,沒說定要嫁他。”
夏初七噎住。
趙樽又笑,“今日是阿七生辰,又是你我大婚,旁的事,你不必再花心思。只需要關注我便好了。”
夏初七懂了,這貨真是吃味兒了。
是因為東方青玄抬轎時,她那瞬間的遲疑?
咧了咧嘴,她笑了一半,想想這專重的場合,又正經了臉。
按理來說,能讓一個帝王為自己吃醋,且他的眼里只有自己一個婦人,夏初七應該雙手合十,學著道常和尚一般,長嘆三聲“感謝上蒼垂愛”,但也不曉得為什么,看到趙樽嚴肅的外表下,那一顆蠢蠢欲動的醋溜心臟,她就很想笑。
干咳一下,她微微側身,低聲道:“爺,為了你自己,難道你不惜犧牲女兒的幸福?”
這一回,換趙樽噎住。
這一點小心思若說他沒有,還真不是。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東方青玄惦記他的婦人十幾年了,而且至今仍然以養病為由未立大妃不沾婦人,對他來說,這威脅便永遠存在,就像面前有一塊鮮美的肉,原本是屬于他的,他也天天吃著,但旁邊總有一雙饑渴的眼盯著他的肉,讓他無時無刻不提高警惕,心神不安。
若東方青玄真娶了寶音,他便是他的岳丈,不僅與兀良汗的國事再無憂慮,也家和萬事興了。至少,在他們有生之年,不會再有戰火干戈。當然,這考慮里,最重要的是,如此也成全了女兒的心思。
寶音的性子很犟,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樽明里暗里說過她幾次,她無動于衷,他也就放棄了。
即便躲不開,何不化憂為喜?
至于夏初七說的寶音年紀還小,甚至她與東方青玄之間的年齡差距,卻是趙樽完全沒有考慮過的。
古往今來,十幾歲的小公主和親,嫁給五六十歲的老頭子都比比皆是,更何況東方青玄如此風華正茂?于時下男子來說,這根本就不是事兒。更何況,寶音若嫁東方青玄,依趙樽對東方青玄為人的了解,自家女兒必定不會吃虧,這分明就可一舉多得。
一日的盛典,熱鬧非凡。
入夜時,趙樽從宴請群臣的大殿出來,領了幾個宮人,揉著額頭大步進入了靠近東華門的端敬殿。永祿帝不僅后宮空設,皇子目前也只得趙炔一個。所以諾大的一片皇城里,便是在這樣喜慶的日子,殿中也顯得有些孤清。
夜空中,微雪片片。
端敬殿里幽黑一片,廊下的宮燈忽閃忽閃。
昏黃的火光中,閃出一個人影,朝他拱手示意。
“微臣參見陛下。”
趙樽負手而立,靜靜看住他身后的殿宇,好久才道:“丙一,他今晚上如何了?”
丙一微微垂手,“還是不肯吃飯,也不肯睡覺,咳嗽得尤其厲害,微臣找了太醫問了診,熬好了藥,但他卻不肯吃,人也不挪地兒,就坐在那里,只托微臣要了一副棋,一個人下著。”
丙一說完,見趙樽默然不語,又囁嚅著唇。
“陛下可要見他?看他的表情,是想見您的。”
“不必了。”趙樽聲音很淡,“今日朕大婚,不想見到煩心之人。”
“是,陛下。”丙一垂首。
趙樽一拂袖袍,轉過身,低沉的嗓音卻伴著夜空傳來。
“把那洪氏婦人提到端敬殿,伺候他。”
丙一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自古成王敗寇,趙樽與趙綿澤之間,不論誰輸誰贏,結果都不會好過。所以,丙一并不同情趙綿澤。但在建章年間,他曾把趙綿澤當成敵對頭,恨不得宰了他,如今趙綿澤淪為了階下之囚,他卻已恨不起來。他其實并不知道趙樽什么心思,也不知他要怎么對待這位“遜帝”,但如今他并沒有把趙綿澤押入大牢,更沒有刑訊虐待,且好吃好喝的供在端敬殿,興許會留他一命也未可知。
九五之尊的心思,實在難測。
九五之尊的位置,無數人肖想。
可九五之尊的煩躁,未必人人都能理解。
趙樽離開端敬殿的步子是沉重的。
這天下之人,大多于他其實并不相干。
可端敬殿中軟禁的那個人,卻是他的血脈至親。興許是早已退去了硝煙,也興許是過去了幾個年頭,再一次想到趙綿澤,他的腦子里,竟是一個十五六歲的溫潤少年,靦腆的站在他身前,目露崇敬的輕喚一聲“十九叔”。
若無前因,可無惡果。
人生之事,最是推敲不得。
“陛下,你來了?”
帝后寢殿的門口,鄭二寶躬著身子膩笑。
趙樽回過神兒,點點頭,邁過門檻,被殿內的一片大紅喜色迷了眼睛。從高高的橫梁上垂下的大紅帷帳換去了那日復一日死氣沉沉的明黃色,一排排大紅喜燭把寢殿照得明媚生輝,那一張赤金打造的九龍榻上,鋪著喜被,喜被上斜倚著一個長發披散的女子。
她已經睡著了。唇角緊抿著,眉頭緊皺著,似乎并未因為大婚之喜而生出歡娛之意。榻頭上的一株綠植長長的藤曼垂落在她朱紅的繡鞋上,綠紅相間,卻不顯俗氣,更襯他的婦人膚白身嬌,年歲不增。
這情態讓他想起了那漫長的五年,在冰棺中看她的日子。
沉靜、寂寥、漫長、遙遠……
趙樽出神的望了許久,見她未醒,吃了一口鄭二寶端上來的解酒茶,慢吞吞坐到了御案之前,拿過上面用白玉硯臺壓著的一張紙條。
字跡有些凌亂,想來是匆匆而就。
時間應當沒有多久,上面的墨汁還沒有干透。
“恭請皇后娘娘千歲頓目,吾乃建章帝座下侍衛洪阿記,今陪帝入京,只為一睹娘娘鳳顏,為娘娘賀千秋之壽,然帝被擄入宮,阿記孤身一人,實不得法,惟請娘娘垂憐。淪落至今,阿記已不敢茍求一命,只望娘娘看在當日在魏國公府中,阿記曾多方予以娘娘方便的分上,見帝一面,了他夙愿。
洪阿記頓首,恭拜。賀皇后娘娘與皇帝陛下琴瑟和鳴,鴛鴦并蒂,身康體健,萬事無憂。另,望娘娘賜阿記與帝一同赴死,此生便已無怨。九泉之下,必為娘娘祈福添壽。”
一個婦人死前所求,是最愛的人最愛的人來見最愛的人一面。
趙樽專注地看著紙條上字跡,出神。
“主子,上面都寫什么了?娘娘先前也看了許久,與主子一樣,看得很是出神呢。”鄭二寶白胖的臉上,膩著千年不變的笑。
他不識得字,事情所知不多,趙樽也沒有問他這張紙條洪阿記是怎樣傳到阿七手里的。當然,這件事也勿庸考慮,洪阿記當年在禁宮中經營多年,身為建章帝近侍卻與人為善,結下不少善緣,雖然如今淪落,但那些當年投誠的禁軍內侍乃至宮娥里面,有不少人得過她的恩惠。他們大忙幫不上,也不敢幫,但偷偷摸摸遞個小紙條,確實不算難事。
趙樽沒有回答鄭二寶,放下紙條,借著紅燭的光芒,走到龍榻的邊上,望著面色不勻的婦人,遲疑許久,才輕喚一聲,“阿七。”
夏初七睜開眼,打個哈欠,一臉的笑。
“你回來了?吃了多少酒,好大的酒味。”
她巧笑而言,看他沒有動靜,又伸脖子看他身后的鄭二寶,“還不快去給爺備浴,愣著做甚?”
鄭二寶感覺倆主子氣氛不對,趕緊腳底抹油,喏喏地應著退下去了。趙樽頓片刻,低頭湊到她的耳邊,“阿七把東西放在案上,不就是讓爺看的么?”
“呃……”
他笑,“你到底怎么個想法,說與爺聽聽?”
夏初七兩排睫毛狠狠一眨,想到白日里這貨的醋勁兒,唇角上揚著瞄他一眼,懶洋洋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寢衣,笑瞇瞇道:“男主外,女主內,關乎建章帝,自然屬于國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哪里插得上嘴?得了,我懶得管,由著爺決定好了。”
她說罷頭也不回,拖著長長的裙裾入了里間沐浴,趙樽知曉這個婦人慣常以退為進,口是心非的,也不多言語,只隨她身后入了凈房,把左右侍候屏退,親自把她抱過去。
皇帝親自伺浴,自是享受的。
夏初七眼兒半闔著,心里卻敲著鼓。
她并不知道自己這招能不能保住阿記與趙綿澤一命。
當然,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大好人,有菩薩心腸。但“以德報德”還是必須的,當年阿記確實幫過她不少,也有些交情。
再且,從她來自后世的角度看,人命大過天,如今的趙綿澤,便是借他九個膽兒也翻不了身,再怎么他也與趙樽是親叔侄,在時隔五年之后,平心而論,她不想他就此殞命,為趙樽留下一個千古罵名。
自古以來,君王之道便奉行斬草除根,只要趙綿澤還活著一天,對趙樽而言便是一個禍根,聰明的人都懂得怎么去做,趙十九要怎么對付趙綿澤,她還真沒定論。
但她不能正面求情。
趙樽這貨醋勁大,她求情,只會適得其反。
故而她雖然不知趙綿澤和阿記如今怎樣了,卻也不能問,不能管,只能從側面用阿記對趙綿澤的癡情,用來感動趙樽,希望他看在阿記癡心一片的分上,饒他兩個一命。
“阿七今日可是累著了?”看她懶洋洋靠在浴桶上,一動也不動,只字都未提,趙樽雙手揉著她的肩膀,漫不經心地問著,“爺欠你的大婚,總算補上了,爺這心里也痛快。若阿七今日有什么要求,但說無妨,爺定當滿足。”
夏初七強壓著激動,淡淡斜眼,“自然是累的,要求也是有的?”
趙樽眉梢一揚,俯首睨她,“哦?”
感受到他眸底冷意,夏初七輕輕抿唇。
一個人做皇帝做久了,其實很難再聽入旁人的諫言。
這也是自古以來為什么帝王大多剛愎自用的原因。
趙十九對她或許寵愛,或許依從,但關鍵的事情上,他是極為固執的。有時候想到他的身份,夏初七常會有一種沒譜兒的感覺。略略思慮,她側過身子,輕輕抬手落在他的肩膀,笑瞇了眼。
“今兒我像個提線木偶似的,被人攛掇著走這走那,宮中的爛規矩也恁的那樣多,害得我腰痛,腳也酸……陛下若是肯幫我捏捏腳,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趙樽怔了怔,“這便是阿七的請求?”
夏初七抿嘴一樂,“不然呢?”
趙樽摟緊她腰,再次附到她耳邊。那細語聲里,便生出了幾分情潮,“為卿卿捏足,朕之幸也。”
夏初七嘰嘰發笑。
可事實證明,在她與趙十九的較量中,她勝出的機會實在太少。就在她以為可以享受到浴足房里的帝王待遇時,現實再次無情地給了她當頭一記。
夏初七的腳白潤干凈,嬌小敏感。但往常趙樽為她捏腳,她從來沒有覺得那么癢,今兒他與往常手法相同,也是一本正經,嚴肅著臉,那優雅的動作與他批閱奏疏一般令人觀之動容,可她就是癢,非常癢,癢得鉆心,癢得笑過不停。
“不來了,趙十九,太癢了。”
她想喊停,他卻不允。
“是爺捏的不對?”
“不,不是你捏得不對,是我怕癢。”
“阿七以前可不怕癢的?今日哪里癢了?”趙樽微皺眉頭,樣子不解。夏初七受不住的笑著,去推他的手,可他卻不容她推托,一把抓她的手壓下,正經道:“累了一日,為你按捏一下,舒筋活絡,有益健康,不許亂動。”
夏初七偏著頭,看他的樣子不像玩笑。
“好吧。”
吸一口氣,她忍了。
有時候人覺得癢只是一種心態,只要熬一熬就過去了。她這般想著,趕緊收斂笑神經,把趙樽當成一個足底按摩師,繃住了臉。可不待片刻,她又受不住了,也不曉得是趙樽故意,還是她的心理有問題,笑得彎著身子在榻上掙扎。
“不捏了……趙十九,我不捏了。哈哈!”
趙樽無視她的反對,將她腳扯過來,抱在懷里。
“不許動。”
憑良心說,他按得很好,不輕也不重,似乎也沒有什么不詭的舉動,可夏初七就覺得今天邪門兒,皇帝似乎格外正經,云淡風輕地按著她的腳底,穴位掌握得當,直到她自己受不了,求了饒。
“好了好了,趙十九,我們不鬧了。你直接說吧,你到底與我何仇何怨,這般折騰我?”
趙樽撩她一眼,一根手指漫不經心地摁住她腳底涌泉穴,聲音淺淡,“這不是娘子要求的?”
是啊?是她要求捏腳的?
可她到底為啥要求捏腳,她忘了。
“你贏了,趙十九你說吧,你要怎的?”
她耐受不住的小樣子,看在趙樽眼里,除了狼狽,其實有點兒沒心沒肺。坊間眾人傳聞皇后善妒驕悍,為人辛辣毒戾,她這個樣子,也只有他能得見了。
他神色松緩了不少,不溫不火地道:“阿七不必思慮過甚。新婚之夜,為夫只想為娘子盡一份心,哪里有旁的想法?”
夏初七觀察著他的表情,嬉皮笑臉:“難道爺有受虐癥,想要本宮虐你一番?”
趙十九眼梢揚起,“瞇上眼,不要說話。”
夏初七呆住了。
趙樽這個人很少笑。
若是他哪天對人笑了,那人一定會覺得碰上了大運。便是夏初七,也很難得見他這般笑得松快,那笑容鑲嵌在他堅毅俊朗的臉上,格外迷人。可過往的經驗告訴她,但凡他對她這么笑,絕對沒有好事,她肯定要倒霉了。
“趙十九……”
腳底的酸麻令她叫了一聲,橫眼看他。
“你在做什么?謀殺啊!”
“好了。到此為止。”趙樽并不看她憤怒的眼,把她抱放榻上,然后拍拍她的臉,低低道:“爺收費很貴的,阿七想好多少積分適合了嗎?”
夏初七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這廝原來沒安好心啊?
他的積分沒了,換著花樣的賺她。
“趙十九!你太黑了,我要與你絕交。”
咬牙切齒地說完,她翻了個身撲入喜被里,蒙住腦袋,嘴里“嗚嗚”有聲的做哭狀,像是傷心到了極點。可她一個人表演了半天,背后半點動靜都沒有,她閉了聲音,慢慢地側過頭,卻見那人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哭夠了?”
夏初七一噎,咽下的氣導致心里陰影面積到達了極限。
“趙、十、九!”
一字一頓,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趙樽低頭,專注看著她,一只手挑高她下巴,另一只手慢慢解開領口的盤扣,聲音喑啞,“阿七可知爺為何要懲罰你么?”
夏初七恨恨瞪他。
趙樽似笑非笑,“今日是你與爺的大婚,先有東方青玄,后有趙綿澤,他們占據了你太多心思,爺不快活。”見她愕然一瞬,像要說話,他低頭吻住她,不容反駁,“你只屬于我,不容旁人分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