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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用晨間新綻的蓮花蕊制成,其中又加了茉莉與蘭蕊,味道清新宜人,極具凝神靜氣之效,這些天陸氏喝了許多御醫制成的藥湯,那病情卻未有分毫的減輕,不僅渾身乏力精神不佳,那每晚的噩夢更是未曾停過,可此時,只是聞了聞沈蘇姀帶來的香便覺得周身都舒爽了許多,這香有這樣的效果,便是連沈蘇姀自己都未想到。
“太后娘娘可是真的覺得不難受了?”
“御醫的藥都未能將您治好,蘇姀的香……”
沈蘇姀滿是不確定,甚至有些惶恐,“太后千萬別為了安慰蘇姀這般作假!叫外頭的御醫們知道定要郁悶不已!”
陸氏聽到沈蘇姀之語不由得有些好笑,“你道哀家現在還有精神與你玩笑?這幾日哀家日日進藥不知多難受,外頭那些人總想著拿這宮中最好的藥材給哀家進補,可卻不知是他們想的太復雜,原來哀家的病幾味花草聞上一聞便能輕松許多。”
陸氏這般一說沈蘇姀更為汗顏,“太后您的身子不能掉以輕心,外面的御醫皆是妙手回春的圣手,您千萬別……”
“好啦好啦,哀家自己心里有數,也不知怎地,你這香就是讓哀家覺得舒爽許多,若非你這香,便是你這個人,總而言之你這一來哀家便沒覺得那么難受了。”
陸氏倚在榻上,說話之間的精氣神確實要比此前好上許多,沈蘇姀聽見她的話有些不好意思的柔柔一笑,旁邊的路嬤嬤聞言眸光微亮,仔細的看了看太后此刻的精神忽然道,“奴婢瞧著太后的氣色確實比此前好了許多,也不管是沈姑娘的香還是沈姑娘的人了,總而言之沈姑娘一來太后覺得松快是真,既然如此,不如將沈姑娘的人和香都留在宮中才好!”
陸氏眸光一亮,轉頭去看沈蘇姀,“丫頭,可愿留在宮中陪哀家幾日?”
沈蘇姀哪里想到會這般,權閥家的女兒與宮中各位主子交好是不假,只是能被太后留在宮中的卻是少之又少,沈蘇姀微微怔愣一瞬,這才有些不確定的道,“可若是蘇姀的香根本沒用,那該如何是好——”
陸氏聞言變笑了起來,“傻丫頭,你不是御醫,你留在這里哀家高興,哀家高興了這病也就不算什么了,還真以為哀家是讓你為哀家問脈治病嗎?”
沈蘇姀恍然過來,垂眸行禮,“留在太后身邊侍候是蘇姀之福。”
見她如此乖覺陸氏不由滿面欣然笑意,轉頭看向路嬤嬤道,“去把西殿收拾出來,沈丫頭這幾日便住在那邊,叫微晴和微雨兩個丫頭在西殿侍候,再著內府送些與華景相同的衣飾用度過來,再派個人去沈府說一聲,就說沈丫頭這幾日都不回去了!”
沈蘇姀見一氣兒安排妥當便只柔柔笑著聽命,聽她說道這里她忽然眉頭微揚,“太后,蘇姀的護衛還在宮外等著蘇姀,太后可否——”
沈蘇姀本是想說找個人去給沐蕭說一聲,可太后聞言卻恍然想到個問題,“哀家這里護衛自然是多,只可惜讓陌生男子守在西殿你定要不自在,這樣吧,哀家讓你那護衛也進宮來,哀家賜他一枚侍衛腰牌,這些日子便讓她跟在你身邊。”
沈蘇姀沒想到太后竟然能為她做到如此地步,一時間又覺得是否有些太過,“這是否與禮不合……”
陸氏不由一笑,“哀家說合便合!”
沈蘇姀一聽心頭便也一松,只顧著謝恩。
此時不過申時,距離天黑還有很長時間,因這幾日都要留在壽康宮,太后便先著人帶她去西殿安頓下來,所缺一應找內府要,內府統計在冊便去府庫清點為她送來,這一來一去便花費許多時間,而陸氏這幾日病中身子損耗較大,午睡時間更長,沈蘇姀安頓好再回來的時候陸氏依舊還未醒來,恰在此時來了個小丫頭說內府有事稟報,路嬤嬤不得已離開,沈蘇姀便做了那臨時的侍女待在了內室。
內室的窗戶正對著外頭的小花園,沈蘇姀抬眸便能看到那株辛夷花,君臨城到底炎熱,前日來的時候還開得正好,這會子便快要凋零,沈蘇姀看了看身后不遠處寢榻上睡著的陸氏眸光微深,她的香,當然是能治病的。
下毒之人既然想走這般神不知鬼不覺的法子,那她也能一樣。
只是那下毒之人會是誰呢?陸氏病了,似乎對誰都沒有好處,如果有,那便真可能是那儲位人選會提前定下,當年陸氏和昭武帝從封地回來的時候昭武帝尚且未至弱冠,登基之后陸氏常常駕臨崇政殿,至后來昭武帝登基兩三年之后才完全的撒手不管,昭武帝對陸氏的敬重多半來源于此,那立儲一事是必定要經過陸氏的。
沈蘇姀兀自深思,耳邊卻忽然傳來幾聲急喘,豁然轉身,只見那淡紫色帷帳之后一直靜靜睡著的人微微的動了動,幾聲急喘之后便有含糊不清的說話聲想起,沈蘇姀眸光微狹,一步步的朝那寢榻靠近。
“別怨哀家……別怨哀家……”
“……不是……哀家也不想……”
斷斷續續的夢囈聲不斷,沈蘇姀一步步走至床邊,看到的是一張滿是痛苦的臉,眉頭微蹙,沈蘇姀靜靜地看著那張臉陷入了深思,別怨什么?誰會怨她?
“不怪哀家……”
夢囈不斷,沈蘇姀再往前靠近一步,抬手將那薄薄的帷帳輕輕掀了起來,帷帳一掀,陸氏的臉全然落在沈蘇姀眼中,冷汗淋漓,渾身輕顫,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者坐擁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的名號,卻在這無人之時被如斯噩夢折磨,可見人果真不能做虧心之事。
斷斷續續的夢囈有些聽不清,沈蘇姀忽然覺得腦后一涼,心頭驟然抽緊,她面上漠然之色一變,轉頭之時便是一張滿是不知所措的臉,嬴珞一身五爪蟠龍服正站在內室入口處有幾分意外的看著她,見她轉過身來不由淡淡頷首朝她走過來。
“阿錚,哀家錯了……”
忽然落定的一句讓正四目相對的沈蘇姀和嬴珞皆是一愣,二人眼底皆有幽色一閃,因為彼此看著彼此,竟一時都被對方看在了眼里,嬴珞并未有大的反應,沈蘇姀將那帷帳輕輕一放,有些尷尬的攥了攥袖子,垂眸的模樣略有不安,似乎在想如何解開這個局面。
“出去吧。”
三個字輕輕落定,沈蘇姀抬頭看著嬴珞一時未曾反應過來,嬴珞又朝他笑笑,那笑意風光霽月,比之外頭姹紫嫣紅的繁花盛景還叫人覺得溫暖而驚艷,他又說了一遍,“出去走走。”
沈蘇姀這回聽到了,回頭看了未有絲毫醒來跡象的陸氏一眼,當先朝出口走去。
外室的側門之外便是一道臨水的回廊,溪水叮咚涼風陣陣,她輕輕呼出口氣,整個人略微放松了兩分,嬴珞站在她身側,見她如此不由一笑,“不必緊張。”
沈蘇姀從未近距離和嬴珞站在一起,此刻并不覺他身上有什么迫人氣勢,聽他溫和一言果真就放松下來,見嬴珞面上并未因為適才之言而生任何異色不由有些意外,在她眼中,三皇子嬴珞似乎總是給人溫潤如玉之感,她未曾見過他發火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未見他簇過。
這樣的人,要么心胸豁然臻至化境,要么便是城府萬鈞從不顯山露水。
沈蘇姀看著眼前這張臉,一時有些看不明白,恰在此時嬴珞轉過身來朝她勾唇一笑,“可是有什么想問的?”
沈蘇姀微怔,心頭一動便道,“大皇子當年是如何死的?”
嬴錚,昭武帝與蘇皇后之子,亦是大秦這一輩的嫡長子,本是天縱英才深受滿朝名士看好的下一任大秦帝王,卻在五年前因為與舅家蘇閥聯合叛國通敵的罪行昭著天下而畏罪自殺,死時剛至弱冠之年。
蘇閥之事在五年前鬧得沸沸揚揚,這些年來因為被朝廷可以淡化才漸漸冷清下來,五年之前,“沈蘇姀”尚在族地洛陽,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她遇上了一家慘死之事,對蘇閥當年的事,她自然所知不多,沈蘇姀以為這個問題嬴珞不會回答,可他面上笑意微淡的開了口。
“當年蘇閥通敵叛國,大殿下被查出與其合謀。”
簡單的一句話便道盡那一段慘事,沈蘇姀眨了眨眼,仍是直直看著他,“聽聞大皇子當年在朝中亦是賢德恭勤人口稱贊,他怎么會參與蘇閥的叛國呢?”
嬴珞未想到沈蘇姀會這樣問他,不由一愣。
沈蘇姀復又道,“三殿下可相信大皇子叛國?”
嬴珞眸光微深的看了看她,忽然將眸光轉向了遠處的宮殿之間,“這宮里,從來沒有相信不相信,有人查出大殿下身邊近侍與威遠侯通信的信箋,還有人查出早在父皇下令對蘇閥論罪之時他身邊的近侍便離開了東宮前往西境報信,后來那近侍被人截住,亦是服毒自盡,至最后,他欲要帶人逃走,這才被下了天牢,最后,畏罪自殺。”
“一切都合情合理,我沒有理由不信。”
嬴珞的側影仍是衣袂飄飛仙逸出塵,可沈蘇姀看在眼中卻覺略有兩分凄涼,她怔忪一瞬,唇角僵直的笑了笑,“太后她老人家菩薩心腸,竟然會覺得對不起大皇子,如此人證物證俱在,就算是別個要害他也難以做到如此天衣無縫,希望太后娘娘早日病愈,萬萬莫要因為這些舊事遷怒與人——”
沈蘇姀的聲音輕飄飄的,只是一個十二歲少女略帶惆悵的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