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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一個聲音輕輕地傳來:“多謝。”
說罷,那身影繼續踽踽前行。
☆、108|8.1
無論外界如何風云變幻,玫瑰園總是安靜地如置身塵世之外。
又是一年盛夏,月季過了盛花期,滿園花枝只零星開著幾朵,倒是蟬鳴聒耳,一聲聲叫的人心生煩躁。
一樹郁郁蔥蔥的樹月下,綠影交疊,落在樹下的人身上。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清茶裊裊,糕點膩膩,謝蘭衣與襄荷相對而坐。
日光太盛,謝蘭衣便又用白綾遮了眼,只露出玉白的額頭和臉頰下頜。襄荷照舊手執一卷書,不緊不慢地輕聲念著,聲音伴著聒噪的蟬鳴,仿佛泉流一般洗去了燥熱。
其實用念書換月季的約定早已過期,但襄荷卻仍然一有空便來玫瑰園為謝蘭衣念書。幾年相伴,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模式,念書雖說是為謝蘭衣,她卻也樂在其中,好像一拿起書,為對面那人輕聲誦讀,隨著聲音散逸在空氣中,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便也隨之一起散逸而去了。
今日讀的是一篇游記,作者自名石齋道人,名聲不顯,游記倒是寫地生動有趣,游記記載此人從京師沿東海一路南行,所見所聞,頗有異趣。襄荷小時候那幾年跟蘭郎中四處行醫,倒是見識了不少風土人情,因此看見書中所述也大略有親臨之感。
正念到石齋道人行至南蠻之地,蠻人不信醫藥,唯信巫覡,作者略通岐黃,本欲教授蠻人醫術,誰知差點沒被迷信巫力的蠻人當做異端燒死,其中種種驚險,讀來扣人心弦。
游記到了最后,這石齋道人也不知是胡扯還是怎么,說在南海尋得一處福地洞天,有靈芝仙草無數,他日日食之,自覺日益身輕,有不日渡劫飛升之感,遂趁著還未飛升之前,將自己經歷著成一部游記,留待后人觀閱。
一篇讀罷,襄荷口干舌燥,正要端茶,泛著香氣的茶盞已至眼前。襄荷笑著接了,茶盞觸手微溫,正適宜入口。
襄荷一飲盡了,放下茶盞便看見謝蘭衣已經取了白綾,鳳眸凝望著她。
襄荷急了,“怎么取下了?光線還刺眼呢。”
“無妨,”謝蘭衣擺了擺手,“讓我多看一看你。”
這話有些曖昧,襄荷粉嫩嫩的臉倏地紅了,細細的絨毛襯著緋紅的肌膚,像是初熟桃兒頂端上那一抹紅尖。臉紅起來,她又覺得害臊,又怪他說地太直白,眉眼飛起橫了他一眼,眼波中竟已脫去稚澀,有了少女的風情。
謝蘭衣幾不可察地怔愣了一下,隨即眼里漾開溫溫的笑意,手習慣性地又要撫上她發頂,卻又在即將伸出之時按下。
“我要走了。”他張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這句話。
襄荷疑惑地望著他,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你說什么?”
“我要走了。”謝蘭衣重復道。
襄荷一愣,像是一場秋霜驟然襲來,緋紅逐漸從臉頰上褪去,“……走?走去哪里?回……京城么?”
“不,京城早就看夠了,我只是,想去看看這萬里山河,看看那些未曾見過的風光。”謝蘭衣溫聲說道。
襄荷逐漸冷靜下來,竟還有心思開玩笑,舉起石桌上還攤開的書道:“難道是羨慕這石齋道人,想去尋仙問道?”
謝蘭衣搖了搖頭,“不,我早有此意。”
襄荷沉默不語。
謝蘭衣又說到,“幼時,父親常將我放置肩頭,尋一宮殿高處,指著遠方道:這就是我們謝家的江山。我對是不是謝家江山不感興趣,但卻也想親眼看看宮墻之外的天地。后來傷了腿,出入都需人抱扶,我想此生或許都無法實現幼時愿景了。”
“后來偶然接觸墨家機關之術,我的心思又活動起來,苦研數年,終于制出這既能登山又能涉水的山水輪車。”他指了指自己坐的輪椅。
襄荷訝然,這才知道,那輛輪椅除了是移動暗器架和藥箱外,居然還能爬山涉水。
“且我也算習醫之人,醫術一道,閉門造車最不可取,山中幽居雖好,但時日一久,只怕醫術全要荒廢了。”
襄荷沉默地點點頭。
她如何不知道他說的都對。
她還記得小時候那段跟著蘭郎中行醫的日子,雖然風餐露宿,衣食不繼,但卻還是快樂多過憂愁。走過城郭與鄉村,遇過千般萬種人,高山平原,密林深壑,那萬般風光,絕不是從書中,從畫中可以全部領略。
就連她也時常想著,等書院事了,再跟蘭郎中來一次游醫之旅,蘭郎中可以磨練醫術,增廣見聞,她可以搜尋各處的野花野草。
相比起她,謝蘭衣長到這么大,卻只到過京城和襄城兩處地方。
她的心里忽地隱隱酸疼起來,胸口悶地慌,也不知道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不舍,亦或是別的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會阻攔他。
“那你可不要走得太遠,記得給我寫信。”她微微笑著說道。
謝蘭衣抬起手腕,頓了頓,終于還是緩緩落在她頭頂,像是她小時候那樣,輕輕摩挲。
“嗯。”
今兒打襄荷從書院回來,蘭郎中就覺得自個兒閨女有些不對勁。平日都精力充沛地跟猴子似的,今兒卻像熱天趴樹下的懶貓,杏仁眼垂了一半,越發顯得無精打采。
而且去書院一趟,回來坐了輛馬車,后頭還跟了輛,兩輛車搬下一大堆東西來,過分的是,她居然神神秘秘地不讓他看!
“閨女,咋啦?是不是書院又出事兒啦?不是說什么監察都走了,新院長也選出來了么,還愁啥啊?”有問題就問,憋著不是蘭郎中的風格。“還有,這里面都是什么啊?”
襄荷有氣無力地看了蘭郎中一眼,又瞅了瞅地上放的三個超大木箱子,癟癟嘴,到底還是郁悶地一頭砸到自家爹胸口。
木箱子里都是謝蘭衣讓她帶回來的東西,各種成藥不說,滿滿當當地裝了一大箱,她就算是個藥罐子,估計也得兩輩子才能吃完。還有兩箱都是各種機關,大到守家護院的炮弩,小到發簪樣式的暗器,保證誰想對她不利,都得被戳個透心涼。
他考慮的那樣周全,生怕他走后她出什么事,可是……她居然不想要那些他精心準備的東西。那么多東西,她得用到什么時候才能用完。若是東西少一些……他會不會就會因為擔心她而很快回來?
蘭郎中被閨女這一砸嚇得不輕。他家閨女他自己知道,打小就樂觀的不行,整日笑盈盈地忒討人喜歡,像這么明顯悶悶不樂,還郁悶地鉆他懷里的動作,他從她還是奶娃娃時就沒見過!
“閨女,你咋了?你別嚇爹!”
襄荷頭還埋在蘭郎中胸口,使勁兒地蹭了蹭后,聲音悶悶地傳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