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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住柒月。”墨臺燁然吩咐,語氣偏冷。
“是。”女子領命。
月光下,女子身著葛布對襟長袍,腰系白玉勾織帶,手持麈尾,赫然是先前在御書房值事的幽娘之一。
☆、73吾寧愛與憎思千重
石榴,含多種氨基酸,微量元素以及抗氧化成分,其中的生物堿,有明顯的抑菌及收斂功效——這是我對石榴的認識。
石榴,金房玉隔,百子同包,意喻子孫繁衍興旺,故得名為“吉祥果”——這是墨臺妖孽說的。
我微微側目,身畔的墨臺妖孽一身茜色綢裳,襯得面容瑩潤,芳澤無加,適時,他似有所感,水波瀲滟的眸子瞟了過來。
“那個……你會不會覺得擠了一點點?”我含蓄地說道。
“是有點擠,妻主,不如你再坐過去一些吧,小心別擠到吉祥果了。”墨臺妖孽沉吟。
說話的同時,他手中的動作未停——先用鋒利的匕首挑開石榴的硬皮,然后將其中的果實一顆顆完整地取出,再小心翼翼地擺放入食盒內。
我委屈地把雙腳蜷縮到角落,打心底同情那兩名抬轎的護衛——
為了避人耳目,墨臺妖孽與我同乘一頂軟轎下山。雖說是單人轎,但我倆的身材既非魁梧壯碩,也不臃腫肥胖,理論上說,應該還是可以坐得寬松舒適的,當然,前提是……沒有我腳邊的這兩大竹筐石榴的存在。
“你重傷初愈,不要累著自己。”我實在猜不透墨臺妖孽到底在想什么,怎么看都不像想吃石榴的樣子,我來幫忙還不行,非要他自己動手。
距離墨臺妖孽醒來不到十日的時間,他的肌肉張力、心肺功能以及其它身體機能尚未完全恢復,經受不住旅途顛簸。依我的意思,墨臺妖孽該留在“生死門”好好修養的,但他堅持要離開,幾乎是在蘇醒的次日就著手安排相關事宜,冬杏與秋梅因為有任務在身,只得暫時留在門派。
“等我剝好九九歸一之數的吉祥果,然后就能……”墨臺妖孽沒再往下說,春眸熠熠,粉靨微醺。
“然后?”我探問。然后千萬別是讓我全部吃下去啊——如果我沒有記錯,石榴是治療腹瀉的良方,倘若一次吃下八十一顆石榴,那問題……會非常嚴重。
“然后……”墨臺妖孽的眸光飄忽,當他掃過我左手拇指的時候,不由蹙眉,道:“妻主,你怎么把這個扳指戴起來了?若喜歡扳指,府里有……”
“故人的遺物,權當留個念想吧。”我沉聲道,注意力隨之轉移,心中不免五味陳雜。
松松垮垮套在我的左手拇指上的扳指——象牙材質,呈脂白色泛乳白光,柱身比尋常扳指厚實,手感細膩柔滑,乍一看恰似一方潤澤的美玉,內芯是紫檀木制,里側依稀可以摸出圖案槽痕。
據聞,象牙制品應以胭脂護理,但扳指紋理間清晰可見的猩紅卻并非殘留的胭脂,而是……血跡,毒珊的血,或者可能還有其他人的血。
毒珊死了,就在昨夜,她在地牢內自盡了,她的喉間插的正是我的一根針簪——乍聞這個消息,說實話,我并不吃驚,也許昨日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就隱約察覺到什么了。
在地牢中,秋梅退了出去,我獨自站在囚籠之外,毒珊就在我的眼前,五指成鉤,從她腿部的傷口深處,硬生生摳出這枚扳指,連串飛濺的血珠,汩汩涌出的鮮血,滴血的象牙扳指,她的手因身體的痛楚不可抑地顫動,卻異常堅定地將扳指塞入我的掌心。
“故人的遺物,權當留個念想吧”——這是毒珊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又許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話。
故人嗎……藥光從不離身的扳指,我又怎么會不認得的呢?!
如果不是秋梅隨口跟我提到毒珊,我幾乎已經將她遺忘了。我不了解毒珊,也從沒試圖去了解過,在我的印象中,她總是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一個他人無法踏足的世界,但我想我該感激她的,畢竟她不曾劫持我逃生,也沒有拉我陪葬——
當時,由于太過震驚,我松懈了防備,與毒珊過于靠近,讓她有機可乘,有那么一瞬間,我以為她要送我去陪藥光喝茶,但預想中的疼痛遲遲沒有降臨,只是發髻被輕微扯動,待我回過神,正好瞅到她將我的一根針簪反手握在掌中……
墨臺妖孽對毒珊的死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可惜,不是可惜毒珊的死,而是可惜沒趕在她死之前從她口中撬出掌門信物的下落,那個傳說中承傳了數百年的刻有門派徽章的物件——當然,盡管毒珊對這枚扳指的執著匪夷所思,但我篤定它不會是掌門信物,因為象牙扳指就算平日不常佩戴,并且一直精心養護,也絕對撐不過百年時間,一般來說,七八十年就會斷裂殘損。
“……顏公子,你當真要隨我們一同回堰都?”隨轎的夏楓的話語一字一句傳進我的耳中。
“玄……師父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同樣隨轎在旁的顏煜軟軟地答道。
我下意識看向墨臺妖孽,他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動作稍頓,顯然也聽得一清二楚。
“顏公子,我聽說‘生死門’的弟子入門兩年才能拜師,所以嚴格說來,你不能算是我們夫人的徒弟,更何況現如今我們夫人與‘生死門’已毫無瓜葛,你這樣跟著我們夫人,可謂名不正言不順,委實不妥。”夏楓言語得體,但態度冷淡。
“我發過誓,奉玄為師,玄也答應過我……”顏煜訥訥地辯道。
“我知道夫人承諾會照顧你,你為主子尋得了靈藥,即是我們墨臺府的恩人,所以墨臺府自然會照顧你今后的生活的。至于誓言一說,你有尊師重道這份心就足矣。”夏楓三兩句話就把顏煜跟我的關系斷得清清楚楚。
顏煜的語氣偏急:“我發的是血誓,可不能毀……”
“顏煜,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一把掀開轎窗的布簾,聲音洪亮,阻了顏煜脫口而出的話語。
我沒跟任何人說顏煜是修行者的事,怕牽扯出不必要的麻煩,至于顏煜來自骶族,更是我準備爛在肚子里的秘密。剛才夏楓的一番話,說明墨臺妖孽果然遣人調查顏煜的來歷了,而結果自然是什么都沒查出來,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地方——越是什么都查不出,就越喜歡往下查,這是人類的通病。
在門派的這些日子,墨臺妖孽對顏煜的存在不置可否,今天臨行前,當我提出要把顏煜帶在身邊照顧的時候,他的表情也甚是平靜,只是默默凝睇我片刻,就點頭應允了,我徹夜準備的說辭居然全無用武之地,令我松口氣的同時,又泛起疑慮,但應該只是我神經過敏了,畢竟顏煜與墨臺妖孽沒有任何利益上的沖突,顏煜性子純良,極易相處,所以墨臺妖孽沒理由不喜歡顏煜的。
顏煜尚未答話,墨臺妖孽慢條斯理地說道:“妻主,這兒可不能休息,附近時常會有‘生死門’的巡山弟子經過。”
這里已是半山腰,而巡山弟子通常只會在門派附近巡邏的——我心里納悶,但轉念一想,許是冬杏改了藥光定下的規矩。
“我不累,不用休息。”顏煜接道。
由于紗帽的遮擋,我看不到顏煜的面容,他不曾習武,身體底子薄,先前他陪我上下山,一路走走停停已甚是吃力,現在要他跟著夏楓他們的腳程跑,著實辛苦他了。
我再三囑咐轎夫放慢速度,放下轎簾,坐正身子,不經意間瞄到墨臺妖孽冷然的表情,我不禁一怔,開口喚道:“夫君,身體哪里不舒服呢?你的臉色不是很好。”
“沒事,只是剝石榴剝累了。”墨臺妖孽霽顏笑道。
“累了就休息一下。”我動手替墨臺妖孽收妥匕首與剩下的石榴,然后將食盒放在一旁。
“妻主,你對你的徒弟可真好啊!你知道我醒來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想的是什么嗎?”墨臺妖孽喃喃說道,身子無力地靠了過來。
“應該是驚艷吧!”我忘不了我在八角亭看到顏煜時的震撼。
“是啊,一剎那的驚艷,然后我的心就慌了,我想啊,千萬不能讓妻主你看到他,一眼都不行。”墨臺妖孽緩緩說道,幾近一字一頓。
我笑嘻嘻地說道:“真巧啊,我不但看見他了,他還正好是我的徒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