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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孫協(xié)安終于露出了笑容，方言舒了一口氣，最后正經(jīng)勸了兩句：“哥們兒，我看你這個狀態(tài)，是栽在這姑娘手上了，要沒啥其他不好的，結(jié)婚就結(jié)唄，你要想明白了，回去找找人家姑娘，小手摸著，俏皮話哄著，她要心里有你，保管立馬哄回來去民政局。”

孫協(xié)安搖搖頭：“難就難在想明白。”

方言酒瓶子又開一瓶：“要想不明白，就先喝酒喝著！醉了，更容易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孫協(xié)安和方言就喝醉了。

孫協(xié)安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被方言送回家的，但是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到那年，他還是在德國讀書的窮學(xué)生。

有那么一天，他從圖書館回來，準(zhǔn)備換了衣服去打工，在這個短短的間隙里看了一眼郵箱，筆記本咯噠咯噠，吐出一封郵件提醒。

里面是他的高中同學(xué)，一個名字他都模模糊糊記不清楚的女同學(xué)問他，能不能幫她的一個朋友買本書。

托馬斯曼的《魔山》，她說這個好友特別喜歡這本書，問他能不能幫忙買到初版，如果買不到，能不能幫忙買個德文原版，用以讓這個朋友珍藏。

他掃了一眼，沒來得及回復(fù)就匆匆去打工了。

逼仄的中餐館，人潮洶涌，肯德基去中國賣快餐，出來混的總是要還的，中餐館在歐美的所有城市都開成了快餐店。他是收銀又端盤子，還要洗碗。

累嗎？也不怎么累，現(xiàn)代化早就解決了臟亂差，洗碗也就是收拾收拾骨頭和食物殘渣，然后把碗丟進轟鳴的洗碗機。

他最大的感受是孤獨。

他很少打越洋電話，只是定期報平安。課業(yè)很忙，孫爸和他都還為著何田蓮的去世而心傷。相對無言，翻來覆去總是只有那么幾句。

我很好。

功課很忙但是能堅持。

打工很累但是能堅持。

注意身體。

吃好點。

穿暖和點，要跟著季節(jié)加減衣服。

同來讀書的土豪們邀他去參加party，他沒有興趣。窮人在解決溫飽之前，是沒資格休息的。

生活似乎一成不變，除了讀書，就是打工。忙忙碌碌，波瀾不驚。

所以他擦桌子的時候，想到下午那封郵件，心里有點異樣的觸動。

找德國留學(xué)生，幫忙買一本德國的原版書。而動機，不過是單純的喜愛。

對一件事，一件物品，單純而無條件的喜愛，究竟是出自什么樣的內(nèi)心訴求？

孫協(xié)安從小到大，總覺得他身邊的一切都明確而充滿目的，為了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所以努力讀書，讀完本科讀碩士，讀完碩士出國進修，為了能讓自己的生活質(zhì)量高一些，所以努力打工，為了能拿到好的實習(xí)機會，所以努力寫essay，為了能怎樣怎樣，所以怎樣怎樣，已經(jīng)是一條鐵一樣的人生哲學(xué)。

單純因為喜愛某件物品，不計成本的付出，單純因為喜歡某個人，不計原則的投入，在他曾經(jīng)的生活理念中，都是失去目標(biāo)的無意義行為。

從目的出發(fā)去做事，才是他腳踏實地的選擇。

任性，本就是土豪的選擇，踏實，才是*絲奮斗的基調(diào)。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位朋友對于這本書的追求，讓他有種莫名的觸動。

然后這個夢戛然而止。

☆、第一筆債

孫協(xié)安醒在宿醉過后的生不如死里。

喉嚨里面像吞過炭，又干又辣，胃氣一股一股泛上來，帶著令自己作嘔的食物氣息。頭痛欲裂，就像前一晚被幾個彪形大漢狠揍了一頓。

方言睡得四仰八叉，裸著身子，一條腿壓在他胸膛上。

孫協(xié)安翻身坐起，給了自己五秒鐘適應(yīng)一下時間和地點。剛工作不久，有段時間出差很多，天南地北滿地飛，他每次醒在各個不同的酒店里，睡醒的時候，總要在酒店的房間里反應(yīng)一會兒現(xiàn)在是在哪里，什么時間，這個習(xí)慣一直持續(xù)到和徐靜貞同居為止，他醒來時分，如果模模糊糊摸到身邊真真切切的她，就知道，現(xiàn)在是在家，她就是幫他守著家的那個人。

一場讓他不想再重溫的宿醉，清清楚楚告訴自己，現(xiàn)在，徐靜貞是真的搬出去了，他曾經(jīng)模糊有著家的溫暖的那個地方，確實出走了一個最為重要的角色。

他揉著頭，跌跌撞撞走到書架面前，瞇著眼睛，抬頭尋找。

那本德文版的《魔山》還靜靜躺在書架上，原來，徐靜貞忘記帶走了。

書用嫩黃色小花的包裝紙包著書皮，年代已久，嫩黃不再，只有一層日月荏苒之后焦而干的黃。

他拿下那本書，上面貼著一個蘋果形的不干膠標(biāo)簽，因為年代久遠(yuǎn)，不干膠已經(jīng)失去服帖，倔強地翹著，上面用簽字筆留下幾個漢字“第一筆債”。

孫協(xié)安看著那本書，眼中微微泛起酸而熱的感覺，然而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堅強習(xí)慣不許他的眼淚落下。

“這什么？”方言揉著眼睛從他背后一把搶走了書。

孫協(xié)安怒吼：“給我滾去把衣服穿上，哪有內(nèi)褲都不穿滿屋子亂晃的客人。”

方言不以為意：“法文？德文？就你這種海歸的高材生才能看懂。”一把扔回。

孫協(xié)安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放回書架。

方言這么一鬧，倒把孫協(xié)安那點傷春悲秋的情緒沖淡了。生活的殘酷之處就在于，無論你受傷失戀，地震洪水，輕傷不下火線，只要一息尚存，就只能乖乖地收拾東西出門求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