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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那李紀(jì)的神色卻是慢慢的肅穆了起來，他抱著玉華下了馬，牽著她的手緩步往廟里去了，一進(jìn)了廟門，玉華頓時覺到了有些不同，這廟從外面看像是個衰敗了已久的破廟，內(nèi)里卻還算整齊，雖地方不大，佛像顏色也很灰暗，但各處東西卻基本是完好的。

這廟中間拱著觀音大士，兩側(cè)卻密密的放著不少靈牌，玉華抬眼看那些靈牌，都并不是一個姓氏的，而且還參雜著些回鶻人和薛延陀族人的名字，玉華開始還只當(dāng)這是周圍窮苦人供奉祖先的地方，可眼睛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又掃到另一個熟悉的名字的時候，才不由大驚失色。

若說那程平的名字，也許還可能是湊巧和他人重名了，可是另一個靈牌上的寫的“阿克木.西林古麗”幾個字，卻很難用湊巧來解釋了，這個，正是她母親趙蜜兒的回鶻本名。

☆、第210章 趕路

玉華心頭大震，猛然回頭去看立在她身后的李紀(jì)，見李紀(jì)并不說話，一雙墨色眼眸深沉不見底，只緩緩的、鄭重的沖她點了點頭，玉華眼中一熱，眼前頓時就有些看不清楚東西了，她用力眨巴了好幾下眼睛，才又重新回頭去挨個的，仔仔細(xì)細(xì)的打量起那些牌位來。

果然不出所料，玉華很快便又找到了程小妹、王六根、王滿福等三人的名字，和程平與阿克木.西林古麗兩個名字一樣，這幾人的名字也都是混亂的摻雜在其他靈牌當(dāng)中，并沒有挨著放在一起，程平的牌位和另外一些程姓靈牌并排而列，仿佛只是某個不知名的程姓家族中的一員。

而阿克木.西林古麗的名字，則放在左側(cè)供桌的最外側(cè)，旁邊擺著的也都是一些回鶻或者薛延陀族人的靈牌，他們今天到的地方已經(jīng)算是進(jìn)入了北疆的地界，胡漢混雜居住的情況本就常見，若是外人看了，定會以為這是被漢人同化了的回鶻人在祭奠自己的祖先。

玉華怔怔的看著母親的靈位，眼睛一眨也不眨，多少年了，她從沒能光明正大的把母親的名字寫出來過，就算是上次和師傅坦白自己的身世時，也只將母親的回鶻本名悄悄的念給了師傅聽。

“阿克木.西林古麗......阿克木.西林古麗...西林古麗，最甜美的花多，最受寵愛的小女兒......”，玉華嘴里低低的、反復(fù)的輕念著......

李紀(jì)就立在玉華的身后，眼見她身前有一顆顆的淚珠砸在了地面上，便上前一步，扶住了玉華的肩頭，將她輕輕向旁邊帶了一步，伸手指著一塊靈牌說：

“五娘，你可知道這個是誰？”

玉華此時淚眼朦朧，人也有些迷迷糊糊的，順著李紀(jì)的手指看了過去，只見在一片李姓牌位中間，有一塊靈牌上寫著“李劉月蓮”簡單的四個字。

“這是我的生母......”，李紀(jì)低聲說道。

玉華一愣，回頭看著李紀(jì)問道：“為何連你的母親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承受你的香火祭拜？”

玉華出嫁前也曾向顧氏詢問過李紀(jì)的情況，講到李紀(jì)生母的時候，顧氏只簡單說這是朝中忌諱，反復(fù)叮囑玉華千萬不要向李紀(jì)提起此事，別的并沒有多說一句，而她嫁入新昌坊后，不管是與李紀(jì)攤牌之前，還是之后，也從未聽李紀(jì)提起過他的生母。

此刻李紀(jì)聽玉華這樣一問，便輕輕笑了笑說道：“我生母劉氏，乃是那鄭太后的親外甥女，當(dāng)初是鄭太后一手做主給我父親賜婚的，鄭太后一直十分忌憚我父親，生怕他結(jié)了強(qiáng)大的姻親，會對皇伯父的寶位造成威脅，包括后面續(xù)娶的顧氏，也是鄭太后做主定給我父親的，那顧氏家族早已敗落，大概連鄭太后也沒想到顧家這兩個女人能有這般的手段吧，鄭太后一黨被清剿的時候，我生母一族也遭了滅門，他們本就是依靠鄭氏的小氏族，消亡的倒比鄭氏族人更加干凈......”

玉華聽李紀(jì)這樣解說了才有些明白了，想來也是，以那卓王的才略與本事，定是那鄭太后心頭的一個大大隱患，又怎么會讓他隨意娶親呢，而當(dāng)今圣上李盛，卻是鄭太后以為被自己牢牢捏在手心的，所以才主動替他締結(jié)了崔氏這樣的高門氏族，沒想到最后卻反倒死在了崔氏一族的手上。

“其實，我從小便與我親娘并沒什么接觸，她生我的時候便虧了身子，一直臥病在床，我父親大約也不喜歡她，從小便將我放在乳母身邊撫育，很少讓我去見她，我那時候還小，也隱約知道父親不喜歡我提母親二字，可卻還是一味執(zhí)拗的想要與她親近，直到她病死了，直到那顧氏進(jìn)了府.....說實話，我如今也想不太起來我那親娘長的是什么摸樣了......”。

李紀(jì)說到這里，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一時間，這小小的廟宇之內(nèi)，除了座上的觀音娘娘滿目慈悲的俯視著眾生，便再無其他聲息了。

又過了良久，兩個默立的人才又對視了一眼，李紀(jì)柔聲對玉華說道：“那邊案幾上已經(jīng)備好了香火，去祭拜下你娘親與師傅她們吧！”

玉華點了點頭，便上前燃了香燭，一一跪拜了過去，自然也沒忘了在李紀(jì)生母的牌位跟前供上了一柱香火。

李紀(jì)等她祭拜好了，又拉著她重新跪在了那李劉氏的牌位前面，朗聲說道：“娘，兒子如今已經(jīng)長大，也娶得了心愛之人，母親您地下有知，也可安心長眠了。”

李紀(jì)說完，便俯身叩拜起來，玉華只略微頓了頓，也隨著他一起磕了三個頭。等他們再起身時，李紀(jì)看著玉華的眼神便多了幾分熾熱，玉華被他看的不自在，便連忙找話說道：

“原來你之前在府里的時候問我?guī)煾涤袩o親眷，便是為了此事做準(zhǔn)備嗎？”

李紀(jì)溫柔一笑說道：“我原先行軍打仗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這個小廟，便將母親的牌位供在了這里，那日看到你那本金光明經(jīng)的扉頁上寫了你母親的回鶻本名，我便想到了此事，咱們出門之前，我就先派人過來安排了，如今并不方便在咱們府里光明正大的祭奠這幾位長輩，只能先在此處簡陋供奉著，不過五娘，你信我，今后自有咱們?nèi)杖臻L供他們香火的時候......”

雖心里早已經(jīng)猜到了個大概，但此刻聽李紀(jì)輕描淡寫的說出來，玉華心中仍是好一陣酸酸脹脹說不出的滋味。

玉華與李紀(jì)夫妻二人在這廟宇里逗留，那邊留在農(nóng)舍等候的人中有人忍不住向人打聽起了這定國郡公兩夫婦的事來，那盧彥義和陳鶴兩人一起坐在樹下，兩人灌了幾口茶水后，那盧彥義突然開口問道：

“陳大人，我原來還在老家的時候便聽說過那個觀音跳蓮了，你一直在長安城居住，可曾真正見過嗎？真的是要在那丈高的蓮臺上起舞的嗎？你們府上夫人真的做過那個？”

陳鶴是什么人物，于這男女之事上最有學(xué)問，那日盧彥義偶爾撞見自家夫人的情景，他也看到了，以夫人那樣容貌，迷倒個把毛頭小子再正常也不過了，想到此處，他便有意板起臉正色說道：

“盧爺可別跟小的開玩笑了，那觀音跳蓮是獻(xiàn)禮宮里圣人們觀賞的，咱們這些粗鄙之人哪有那個資格看到呢，咳咳，您可別怪小的說話直啊，盧爺您想必也聽過咱們郡公爺?shù)钠饬耍袢漳鷨栁乙簿退懔耍湛汕f莫在郡公爺跟前隨意議論我們夫人啊，咳咳，那個......省的弄出什么不愉快來......”

盧彥義被陳鶴說的臉上一紅，他雖為人隨性，卻也是個極為機(jī)靈的，這兩日跟在隊伍里自然都嚴(yán)著守規(guī)矩禮儀，遠(yuǎn)遠(yuǎn)的回避著女眷們乘坐的車駕，他又哪里會在李紀(jì)的面前隨意提起他夫人呢，這長安城內(nèi)，誰不知道那刀疤臉癡迷老婆的事情啊，這不就是趁著他不在才打聽打聽的嗎，沒想到這陳鶴說話卻這么不留情面。

盧彥義其實并沒多少其他不堪的心思，一是真的好奇那觀音跳蓮，二是那日確實被那張明艷靈動的面孔給驚了眼，此刻被陳鶴戳破了雖然難堪，他也沒有發(fā)作的意思，只是打了個哈哈，又扯起其他事情來，過了片刻，李紀(jì)與玉華兩人便已經(jīng)相攜著回來了，盧彥義一見，便心虛的逃到遠(yuǎn)處呆著了。

而這一日，卻是玉華覺得路途還算悠閑安穩(wěn)的最后一日，李紀(jì)這日接到了薛延陀人傳來的書信，原來薛延陀人早已經(jīng)到了原來約定碰面的地方，因為李紀(jì)他們突然遇襲，路上已經(jīng)耽誤了幾日，他們這次本就是為了消除雙方的誤會來的，若是讓薛延陀人等太久便不好了，李紀(jì)便傳令下去讓大家接下來都要加快腳程，每日路上只歇息一次，趕路到天色發(fā)暗才會投宿住下。

玉華這樣在車上顛簸了三五日后，便已經(jīng)是腰背僵硬了，而阿蠻比她還要糟糕，在車子里歪著斜著怎么都難受，別說伺候玉華了，眼看就要支撐不下去了，而且到了這隴右道境內(nèi)以后，車窗外的景物慢慢變的荒涼起來，最初看到那深遠(yuǎn)廣袤的黃土高原的時候，她們幾個還感到好奇有趣，等一連幾日都是這一成不變的畫面，窗外風(fēng)沙又大，便再也沒人有興致去撩著簾看風(fēng)景了。

這日好不容易熬到在官舍里住下了，阿蠻正在替玉華揉捏腿腳的時候，門外面突然傳來了那小六子的聲音：“啟稟夫人，小的摘了些沙棗回來給您品嘗品嘗。”

“沙棗？那是什么？你進(jìn)來吧！”，玉華應(yīng)道。

小六子推門進(jìn)來，手里小心的捧著一塊潔凈的青色麻布，上面放著些鮮艷的金紅色小果子，玉華她們都是多日沒吃到過水果了，此時一見，都是忍不住暗暗咽了咽口水。

“這沙棗是北疆特有的小果子，雖然不大，可味道酸甜，頗能生津解渴的，夫人您先嘗嘗吧。”，小六子也察覺到兩人的渴望，忍著笑連忙介紹起來。

那些小果子顯然是已經(jīng)被小心擦拭干凈了，皮子雖然皺巴巴的并不光潔，但顏色卻實在鮮亮可愛，玉華連忙捻了一顆放進(jìn)嘴里，這果子沒有多少果汁，果肉味道卻極為濃郁，玉華連聲贊嘆，又讓阿蠻也趕緊嘗嘗，等那阿來與阿去兩個也聽到動靜進(jìn)來以后，這一小捧沙棗頃刻間便給她們消滅干凈了。

等她們幾個咂巴著嘴巴意猶未盡的時候，那阿來才突然叫了起來:“小六子，你手上這是被什么劃的傷痕，一道一道的這么多！”

小六子本來正笑瞇瞇的看著她們幾個笑鬧，聽阿來叫起來了，才連忙將手縮回了袖中，玉華便問是怎么回事，小六子開始吞吞吐吐的還想隱瞞，見玉華沉了臉，才急忙解釋道：

“啟稟夫人，這沙棗荊條上有些小刺，只是劃了些小痕跡而已，一會兒便看不到了。”

玉華命阿蠻上前去查看，阿蠻心細(xì)，不但看了小六子的雙手，還將他衣袖擼起來將胳膊也一并看了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他胳膊上也有不少細(xì)細(xì)的血絲，小六子一邊著急一邊害羞，連忙掙扎著從阿蠻手里逃了開去，手忙腳亂的將自己衣袖整理好了，阿來與阿去兩個在一旁看了，都是咯咯的偷笑了起來。

玉華見他這樣子也是既好笑又心疼，連忙板著臉教訓(xùn)道：“看你這樣子便知道這沙棗并不好采摘，否則也不會留到現(xiàn)在等著咱們了，這等解饞的小玩意吃一回也就行了，你下次可別再去摘了。”

“啟稟夫人，小六子從小長在這里，知道這沙棗長在哪里，采這些并不費勁的，夫人千萬別擔(dān)心，接下來路上會越來越枯燥，難得有些小果子吃，也省的夫人煩悶。”，小六子見玉華擔(dān)心自己，急忙解釋道。

“你這是又打算把我的話當(dāng)做耳邊風(fēng)嗎？”

玉華說著瞪了小六子一眼，小六子卻并不害怕，只在臉上堆起一個討好的笑來，沖著玉華嘿嘿傻笑著不做聲，他生的標(biāo)致，做出這副傻樣不但不討厭，看著倒比平日里稚氣討喜了幾分。

自從上次玉華將小六子教訓(xùn)了一頓后，這小六子行事明顯變了許多，每日寸步不離的跟在玉華身邊伺候不說，那言行間的關(guān)切與愛戴，更是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到了這隴右道境內(nèi)后，他更是日漸活潑精神起來，阿來阿去雖不知道原因，卻也都感覺到小六子與她們親近了不少，他們?nèi)齻€小的嘰嘰喳喳伺候在玉華身邊，倒是幫她化解了不少旅途的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