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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氏揚起下巴,深深閉了下眼睛。
她其實也有私心,以前不問是因為不夠自信,怕關鍵時刻白崇禮會放棄她。她甚至一度懷疑白崇禮明知道有人害她卻依然選擇逃避,無視,所以才曾生出尋死的心意。
既然如此,就讓她再娶,好歹對得起白家老太君??墒钱斚滦蝿菥拮?,兩個兒子是她最大的依仗,她不愿意錯失時機,所以逼丈夫同他坦誠一切。
白若蘭骨子里有些像是隋氏,表面溫柔可愛,卻在一些問題上不愿意妥協。
隋氏盤算著稍后如何同白崇禮攤牌,他已經端著臉盆進了屋,說:“洗把臉吧。”
隋氏不好意思的紅了臉,說:“丫鬟呢?”
白崇禮小聲道:“我換了一撥人守夜?!?
隋氏心中明了,白崇禮一直隱瞞的事情必定事攸關許多人生死的大事情,所以必須小心謹慎。
白崇禮可能是良心發現,將隋氏伺候的非常舒服,惹得隋氏一瞬間生出舍不得就不逼他的念頭。
她急忙將這份善心壓下去,若是這時候打了退堂鼓,怕是下次知道實情就是事發的時候。她的平哥兒安哥兒還那么小,必須永絕后患!
白崇禮收拾完畢上床躺在外側,側過頭眼巴巴的看向妻子有些不知道如何說起。
隋氏伸手握住她的手,看向床頂處,說:“你這樣平躺下來,放松心情,可能會好受一些。就當是給嵐馨講故事,告訴我關于你的一切。苦也好痛也罷,都把它們當成垃圾從你心里倒出來,不好嗎?”她捏了捏丈夫手心,以示鼓勵。
白崇禮輕笑,半閉著眼睛,仿佛陷入回憶中,說:“你還記得鎮南侯李氏一族嗎?”
隋氏愣住,道:“必然是知道的。先皇時期,皇后娘娘獨寵后宮數十年,鎮南侯李家更是比當今的靖遠侯歐陽家族還要勢大。畢竟李家和我隋家祖上就跟隨太宗皇帝打天下,不像是歐陽家,祖上是販馬的商戶,純粹是圣人一手提拔至今日的暴發戶罷了?!?
這年頭誰也不敢瞧不起歐陽家,出身隋家的隋氏卻可以另有見地。隋家族譜上的媳婦大多數是公主郡主出身,最差都會奉縣主。不過隋家祖先早就看透天下事,為保家族延綿不絕,早在先先先皇時期就意識到隋家根基太深功高震主,再進一步若不能自家稱帝就等著被下一個皇帝找茬連根拔起。
隋家老祖宗做出退出朝堂的決定,更低調的不再給后宮充盈隋家女孩,到了先皇時期,后宮已經沒有隋家女孩,表面隋家沒落了,卻也是再沒有滅族之危。當時,李太后一人獨霸后宮。鎮南侯一族榮寵不衰,是先皇時期最具權勢的外戚,就連如今的圣人,也是靠李太后登上帝位。
“不過,這和白家有什么關系?”隋氏有些想不明白。
“那你可聽說過鎮南侯一族的下場?”白崇禮緊閉著眼眸,聲音里難掩一抹顫抖。
隋氏愣住,幽幽的說:“當時我尚未出生,后來聽別人閑話。一場匪亂造就鎮南侯李氏的滅族。據說土匪頭子和老侯爺有大仇,于是借著鎮南侯府祭祖儀式上發難,將整個村子都屠了?!?
“呵呵,后來圣人大怒,連續幾年剿匪。別說鎮南侯府的子嗣,就是土匪的活口都沒留下一個?!?
隋氏見他言辭中帶著憤恨,詫異的說:“莫不是這里面另有內情?”
白崇禮咬緊牙關,道:“鎮南侯匪亂始于圣人登基的第三年,他畢竟不是李太后親生兒子,太后娘娘又如何會放權給他?他的原配李氏亦是鎮南侯府出身的姑娘,生嫡長公主后去世,李太后震怒,皇上當時年輕氣盛,早就不耐煩繼續受控于太后娘娘,他一心扶植靖遠侯取代鎮南侯在軍中地位,又想讓側妃歐陽氏做皇后,他同太后娘娘的關系降至冰點,若說此時聽聞鎮南侯府出事兒,皇上理應開心不已,又如何會震怒派人剿匪?他剿匪的目的又豈是土匪頭子?”
隋氏渾身一震,立刻想明白其中原委。若是不連年“剿匪”,鎮南侯府如何絕后?連一根獨苗都不給李太后娘娘留下,這是多恨……不過想想也可以理解,天子威嚴,受壓迫于一個女人,還要低頭與一個和自個沒血緣關系的外戚勢力!除非李太后換個皇子當皇帝,否則鎮南侯府早晚會出事兒。
“當今圣人能讓李太后捧上皇位,可見其心機頗深,當皇子的時候假裝脾氣溫和,碌碌無為。鎮南侯在軍中氣勢如虹,位高權重,性子張揚難免自以為是,對圣人諸多看不起,行事大意。圣人會步步為營想出這么個斷子絕孫的辦法,無非是想打擊太后,然后還能維護自個名聲,不曾降罪忠臣。他甚至在鎮南侯去世后追風鎮南侯為忠烈公!”白崇禮說的咬牙切齒,隋氏卻暗自吃驚,莫不是她的夫君和李家有關系?
“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被掩蓋住,他怕有漏網之魚,傳出去傷他賢帝的名聲,于國體不穩,就連年派人打著剿匪的名頭重新搜刮一下……”白崇禮緊閉著眼睛,沒有再說下去。
隋氏蕙質蘭心,輕聲道:“夫君,咱們家和鎮南侯李氏可是有血緣關系?”白崇禮說了這么多鎮南侯的事情,還明顯對皇帝作為不屑,她自然如此認為。可是她又算了下時間,圣人繼位三十多年,事發的時候夫君尚未出生吧?
白崇禮深吸口氣,說:“沒錯。我娘便是那唯一的露網之魚。”
隋氏大腦一片空白,良久,喃喃自語道:“可是……為什么,你現在……不對啊,靖遠侯府對我們多有照拂,按理說鎮南侯府匪亂一事兒老侯爺不會事先不知道。他可是圣人當時最信賴的外戚!”
“呵呵,若不是圣人在當時表現出來的果決和斬草除根的態勢,令靖遠侯深思,他未必會出手救我娘呢。再說,靖遠侯那般精明的人怎會不未雨綢繆,他救下我娘,也是志在后宮的李太后!圣人如今年邁,撼動不了靖遠侯在軍中地位,就無法處置皇后娘娘,他已然有意請李太后掌管后宮,畢竟對于現在的圣人來說,李氏不足為懼!”
隋氏沉默下來,若不是靖遠侯當年留下夫君這條血脈,李太后肯定是把靖遠侯和老皇帝一起當成最大的仇家。
靖遠侯府雖然不是這一切的策劃者,但是以當時圣人對老侯爺的信任,必然不會隱瞞計劃。
如今圣人想要請李太后出山,也是認定太后娘娘恨靖遠侯府一族,必定會壓制歐陽皇后。卻殊不知靖遠侯有將功抵過之意,李太后再恨也要接受她唯一的后人卻和靖遠侯府關系甚好的結果!姜還是老的辣,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難怪白容容當得起靖遠侯府世子妃,如今歐陽皇后的子嗣能否守得住嫡子身份,這后宮之爭,李太后占得太多先機。
那些連圣人都揪不出來的人脈暗線,還有當年受過鎮南侯照拂的軍中大將或者朝堂重臣,都不會輕易佛了老太后的顏面。李太后那般風華絕代獨霸后宮的女子,豈會放下大仇不報?若她是個軟柿子,早就經受不住如此大難!
白發人送黑發人……她完全不敢想若是蘭姐兒出事兒是否還能撐下去。
老太后定是拼著一口慪氣熬到今日??!
不過……隋氏皺眉,想起什么,道:“但是你娘?活下來的是你娘?”她的大腦有些混亂,白老太君四十生下雙胞胎,豈不是說夫君不是白老太君的親生孩子?
“嗯,我娘。不過我娘也出身白府,但不是小六房……她本是回娘家給外祖母賀壽,不曾想發現懷孕,就留了下來養胎。打算待滿三個月在起程回家。況且當時要祭祖,如果她回去就算身子不適也要參與,還要爬山磕頭,所以我娘親索性沒回去?!卑壮缍Y情緒低落的說。
“事發后沒人來尋嗎?”圣人不會如此大意吧。
“自然是要尋的??墒钱敵跷业腔厝チ说?,我娘不過是沒有隨行。靖遠侯當時壓下此事兒,回稟的是我娘也回去了,并且尋了一個身型相近的尸體充當是她??紤]到我外祖母這頭有人知道娘親懷孕,所以靖遠侯沒隱瞞此事兒。然后正巧小六房夫人年近四十沒有孩子,她一心求佛想要受孕,便使了手段讓她有了懷孕癥狀,其實根本沒有懷孕……”
隋氏瞠目結舌,竟是不知道該說什么才是。不過仔細一琢磨,四十歲若懷孕倒沒什么,可是生下一對雙胞胎還身體無礙,想想就覺得不夠真實。
“這件事情母親……知道嗎?”
白崇禮搖搖頭,說:“不曉得她知道不知道……但是她待我和容妹真的很好,況且我們身份敏感,老侯爺卻是不敢多接近幾分,當年家里境況不好,父親去世的早,全靠娘親嫁妝過活。她省吃儉用也要嬌養容妹,更堅持讓我讀書,我便一直當她是親娘侍奉?!?
“崇禮……”隋氏突然有些心疼眼前男子,說:“你又是何時知道自個身份的?”
“八歲就知道了?!卑壮缍Y低垂下眼眸喃喃道。
“怎么早不和我說,讓我一起承擔這個秘密?!彼迨洗罂?,不曉得是為老夫人,還是為夫君。八歲的孩子懂什么?卻要面對和天子敵對的身世,還有一族人的仇恨。
“所以嵐馨,不是我不想與你說,而是說了又能怎樣,反而會讓你成為知情者。我怕有人害你……那些人和勢力我無法控制。他們不曾真徹底要你性命,不過是害怕我魚死網破。這群人敬的是鎮南侯的血脈,而不是我。而你卻是在乎的唯有我?!卑壮缍Y說完這句話就哭了。
隋氏用力的抱住丈夫,說:“崇禮……”
“對不起,嵐馨。為夫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