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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種種,流水般在眼前回放。
最印象深刻的,除了貝貝,無疑是……
錦年輕輕搖晃他的手臂,軟聲,“太太她,其實是個很溫柔,也很善良的人呢。安瑞,你真的很幸運,能有這樣好的一個母親。”
即使只是相交爾爾的鄰里,丟了孩子,她也會費心幫忙。
即使只是她小店中的一個過客,身體抱恙她也盡可能的伸以援手。
錦年并非存心恭維,只是照實所呈,倒也存了幾分讓他愈加開懷些的心思。任憑是誰,自己的母親被夸贊,也會是欣喜的吧。他也確實如此。只是,不過須臾一瞬的歡欣,他眸色卻反而更加黯淡,短暫的沉默之后,最終只淡淡一聲喟嘆:
“她向來是心腸軟的。”
這樣絲毫情緒沒有的一句,突兀且怪異,落在心里頭只覺得怪沉的,錦年猜不透他在琢磨什么,只隱約覺得事情似乎又偏離了自己預想中的方向。正這樣想著,沒料又聽他再度開了口:
“否則的話,她也不會丟了四次,才真正狠心丟下我。”
清清淡一句,飄入耳中,錦年沒忍住雙目驟酸。抬眼,只怔怔望著他滿不在乎的自嘲之下,同樣微微泛紅的眼睛。她想起下午他們送貝貝回家時發生過的那場摩擦:
“……小孩子弄丟這種事,多少次也不會習慣的。每一次弄丟,媽媽一定都會很擔心的。”
“有什么呢?其實,丟著丟著也就習慣了。”
他說,丟著丟著也就習慣了。
當時她只一心想要把話題往她計劃中那樣靠,即使聽見了這一句,卻也沒有分外留意,只覺得難過,原來,居然是這樣一番緣故在其中。
他心里,也痛苦的要命吧,卻還是故作這番云淡風輕的樣子,他,他笑的真假,真難看。
“錦年,你說,她對身邊不甚相干,甚至萍水相逢的過客,都可以這樣慈悲溫柔。”他的語氣淡淡的,似乎只是在談論不相干的人,“當初,為何就單單待她的兒子那樣狠。”
“或許……”錦年躍躍想要插話。
“或許她有她不得已的難處。”他打斷她,替她說完那句話,又道,“我哥哥,他當年就是這樣規勸與我。”
錦年笨嘴拙舌,也不知如何寬慰他是好,只訥訥道,“你能這樣想就好了。”
安瑞未置可否,只微扯嘴角,笑容愈發苦澀,
“有什么難處呢?當時,無論我哥怎么哄我,怎么編好聽的同我說,其實我心里都明白的很,只是懶怠揭穿他一片好心罷了。”
提到兄長,他也是無奈的輕嗤,似乎覺得很幼稚。搖搖頭,才繼續道,
“當年父親同她離散時,家中本就因著一樁生意賠的傾家蕩產,為了我父親,她沒名沒份耗上幾年最好的時光和愛情,最終分手連一便士的補償也沒有得到。我心臟不好,她支付不起高昂的醫藥費,養不活我,也帶不走我。最絕望的時候,她甚至想過帶我一起死。”
說著,安瑞卷起袖口,摘下腕表,一道橫貫動脈疤痕暴露眼前,帶著歲月也磨礪不去的猙獰,“我還有點印象,那個時候,浴缸的水一點點變紅,我不明白,為什么媽媽要殺我?為什么她要我死?”
表面的平靜,并不能遮蓋完全他真正的激越,錦年握著他抖的厲害的手腕,滿眼是淚,哽咽道,“疼嗎?”
“不記得了。”他坦然搖頭,將袖口復又放下,“我只記得很害怕。但后來也不是很怕,因為母親同我說,一起上了天堂,就再沒有病痛,饑餓,寒冷,我同她,也再不會分開。我不知道天堂在哪兒,但是,母親總是不會騙我的。”
他靜了靜,精致的眉心微微蹙起,屏不退接連翻涌的憂愁。
“可最終耶和華他老人家并沒有收容我們。”他說,“我同母親,都被天堂拒之門外。因為她最終還是沒能狠的下心。再之后,她就開始試圖……丟棄我。無論如何,于她而言,孩子活著總比死了要好的。但是她還是沒能狠下心。一次,兩次,三次……她把我丟掉,又回來找我,最終,還是習慣了么,丟著丟著,總算是習慣了,終于狠得下心了。”
“我不過是她久居異國他鄉,寂寞時意外橫生的一段恥辱,她的簽證快要到期了,無法繼續在英國游蕩,當然她更不可能帶我回國,帶我回去,她就毀了。而一個人回國的話,她依舊是學業有成榮歸故里的高才生。沒那么多的迫不得已,只有利弊權衡,我不值得她搭上一輩子的前程。”
錦年望著他唇際輕描淡寫的輕笑,心臟抽痛的愈發厲害,思考半晌,才囁嚅著開解,“你,你別這樣妄自菲薄,她只是覺得,你和你父親生活在一起,才會有更好的生活。畢竟,那什么……中國有句老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是不是?你跟著父親,起碼治病的錢還是有的。”
“是么?”他眸中微光愈加寥落,“錦年,你知道我父親是個什么樣的人么?”
錦年費力的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calvin叔叔收養我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在了。”
“這樣說吧。”安瑞說,“他是個商人,比我母親更會權衡,當初她拋棄我之前帶我找過他,但他沒有接受。所以我母親才會有之后的種種行徑,不然你以為呢,誰會忍心真的殺死自己的孩子?”
“被遺棄之后,他是知道的,其實那時候家里經濟已經緩過來一點兒了。但他也沒有理會我,畢竟,私生子么,他不認,母親也走了,誰也沒法子。我在孤兒院待了一年,后來,被接回去,是因為我哥出了意外,險些被人謀殺。他在醫院里躺了三個月,父親以為他沒治了,所以才接回的我,明白了么?”
“可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calvin叔叔他并沒有……”
“他并沒有死。”他狀似無奈的聳聳肩,“命硬著呢,前前后后,也是多災多難的,但你瞧著他現在,比我大那么多歲數,身體反比我好的多。”徐徐說了這么久,兒時記憶中,他似乎只有提到兄長時語氣才稍有柔和,或許,那是他僅存的不多的溫暖。
只是看著他的表情,錦年忽然冒了句,“他活著,你好像很不開心啊。”
“是啊。”他故意說著反話,“興許他當初就那樣死了,我也不必……”
本是一句戲言,可隨著回憶延伸,終究是免不了傷情。
任憑錦年再是遲鈍,也能夠體會到他當時在家中的處境是如何尷尬艱難。縱使他父親顧及著門面沒再逐他回孤兒院,但是……又怎會好過呢。
“錦年,你不必這樣看著我,我沒有妄自菲薄,也……不是很在意。我父親,也就那樣吧,我從來也就沒指望過他,就像他對我一樣。家中原本就只有哥對我好,我也就只需要在意他就夠了。只是,母親……”繞來繞去,最終還是逃不掉這個關鍵所在,“你問我為什么不敢,不愿認她。并不是勇氣,而是……我,可能是因為至今還怨恨她的。”
錦年不吭聲,只默默攥緊他的手。
怨恨么?他是有理由的,對重創過自己的人寬容,是每個人的權利,卻并非義務,這一點,她懂。
畢竟,他幼年過的那樣艱難,歸根結底,還是有她做為母親的一份的。如果她當年……
“只是,我卻并不是因為她遺棄我。”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如此說,錦年睜大了眼,“什么?”
安瑞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吐出,似乎這樣才能稍稍平定他此刻紛亂的心緒,“我是恨她,為何當初不直接弄死了我,或者第一次遺棄我就別回頭,別再來找我,直接扔掉,豈不干脆利落。”
“安瑞!”她驚訝于他最后幾字的噴薄恨意。也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