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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則縱有千萬般設想,也料不到自己一開門會看到這情境,當下那副肅然的面孔便有些繃不住想笑。
段蘊一張小臉唰地就漲紅了,顏色就跟她方才吃下去的蝦子似的,如此一瞧更是顯得有趣。侍立在側的宮人們忍著笑意分外辛苦,圣駕近在眼前不敢造次,便只敢將爆發的笑意苦苦壓抑在微抖的肩頭上。
安正則有些擔心他們笑出聲來更招得段蘊遷怒,便好意開口道,“你們都下去吧。”
眾宮人如獲大赦,退下之迅速遠勝平常,也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殿中便只余了丞相與陛下二人。
段蘊順了順氣,本不想理睬他卻又忍不住冷哼一聲,最終還是有些陰陽怪氣地說上一句,“朕這寢殿里的人,不問朕的旨意,對安相的話倒是奉如圭臬。”
她居然會先開口,饒是這說出口的話不怎么好聽,安正則心上仍是止不住一喜。
“微臣與陛下說些機密的事,有旁人在自然不便,陛下也當是知曉的。”
段蘊又是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看樣子是不打算理他。
“昨日嶺北傳來消息,說是派去高索國的李夕恒一行將當年那事探了些許眉目出來,事關朝廷機密,不敢僅以尺素傳之,便請旨回國。”
“微臣斗膽,代陛下準了。”
段蘊心說你堂堂一員首輔大臣,代朕批復的折子還少么,這點小事用得著專程屏退左右與朕報告?
“二王妃昨日聽聞陛下身體不適甚為掛念,讓微臣代為轉告,囑托陛下務必要好好休息,見面之事不用特意放在心上,過些時日再見也是無甚要緊的。”安正則見段蘊不言語,便搬出了王妃來想與她搭話。
段蘊果然接招,卻只是極其簡單地拋給了他一個字:“嗯。”
“不過王妃明日便要動身去澤蔭寺小住,要到下月初才能回府,最近的這幾日怕是不能夠與陛下相見了。”
段蘊依舊惜字如金,然這會兒到底是多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安正則有些尷尬地摸了下鼻子,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有些緊張,本來準備好要說的話眼下全忘了個干凈,倒是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有些犯難,不知道該說什么把話題繼續下去,而他不開口段蘊便也不張嘴,清和殿內一片寂靜。
“李夕恒要回明安的那件事,嶺北那邊是昨日上報給你的,為何昨日不報?”
竟是段蘊先開口同他說話,她問這話的時候,模樣活脫脫便是個小帝王。
昨日?昨日是她生辰,安正則是想著給段蘊放個假,讓她與王妃段珊珊等人聚一聚聊聊天。不過誰料因她身體的緣故,白日里竟沒能夠見上一面,更遑論向她稟告政事。
至于說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種氛圍,是說公事的氛圍么?
“微臣念及陛下昨日圣體微恙,加之此事雖重要卻并不急于一時,便未曾及時上報。”
回答恭敬而得體,縱是段蘊有意想挑刺也尋不到錯處。
小皇帝面無表情地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下去,想想覺得兩人之間這般對話委實無趣,便思量著要如何高貴冷艷地趕他出去,而又不顯現出自己的刻意疏離與抵觸。
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個頭緒來,段蘊索性便將那喝水的動作放慢,再放慢,之后她放下杯子,旁若無人一般去小幾上拿了本《西京雜記》,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翻頁,卻是一個字都沒看在眼里。
安正則見此場景竟也不急,從容走至殿內某處角落地方,整整衣袂,淡定在小桌前坐好。
段蘊拿余光去偷偷瞟他,這么一瞧胸中便冒上來一股氣,丫居然又看起折子來了!
她旋即想到,昨夜安正則似乎就是坐在那邊,因自己怯于獨自睡覺才留下來陪她的。要不是因為這個,后來也不會發生那樣莫名其妙的事。
如此看來似乎是她自找?段蘊一撇嘴,低頭把那本《西京雜記》翻得啪啪作響。
再看安正則,捧卷自讀靜坐如鐘,倒也是旁若無人。
段蘊只得耐著性子又把書又翻了一頁,只當屋里某個大活人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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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如若段蘊再偷瞄他幾眼,便會發現首輔大人的雙眉不久之后擰了起來。
又過了稍許時候,安正則抬頭遠望,窗外萬里無云,明安郊野遠山重重,然因距離遙遠看得不甚真切,遠山隱隱黛色的影同他此刻眸色并無分別。
他方才又仔細翻了翻那些機密的折子,前些時候大多著眼于其上所報的京郊駐軍一事本身,這事情關系重大,因而便攫取了他八分的心神,以至于將某些細節都給疏忽了。
此番他在段蘊寢殿里被那人刻意無視,百無聊賴之下便又再度翻起了那薄薄幾張紙,也就是由此才發現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端倪。
關于駐軍那件事,并不只是一人上過密折稟告他。
大理國的朝堂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便是但凡抬到明面上說的話都須得是確鑿無疑的,如若不然,便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誅。
這意思其實很明白,若朝臣們有事要奏,卻又不能確保所奏之事真實可信,那么朝堂之上請不要多說,寫在折子上遞交即可。
而明安郊野有駐軍的事情,即便從多方消息來看應是無誤了,可因為茲事體大,底下的人也都是戰戰兢兢,并不敢直接開口捅破。
所以安正則那邊陸陸續續收到了好幾封密折,一一拆開來看,內容上都是大體相同的。
蹊蹺之處就在于這些給他上折子的人。
其中有一位曹姓的官員他很有印象,那人是中書令的侄子,為人謙遜辦事妥帖,是安正則比較看好的年輕一輩。同時因他的家世,安正則對其也是放心,畢竟根正苗紅前途一片大好,委實犯不著蹚渾水倒戈。
至于上奏的其他幾位,按官職分有大有小,從正六品至從三品,綠衣緋服直至紫袍皆有;再從旁的角度去看,大理寺、御史臺、水部……竟都有人察覺到此事;再細想這些人的資歷,除去那位曹姓小哥不論,旁的人皆是碌碌無奇之輩,平日里功少錯亦少,總歸不是起眼的那一個,即便是那位高居從三品的御史大夫,也不過是憑了歷經三朝資歷才撿了個紫衣卿相當當。
安正則無意識地用手指在那沓紙張上劃來劃去,兩眼盯著窗外的遠山便不再移動視線了,可仔細去瞧,他眼中又分明是沒有焦距的。
首次意識到這事不同尋常的那一刻,安正則心中倏地便涼了一小截。
這些表面上看起來毫無關聯的朝臣不約而同向他上奏同一件事,若是僅僅解釋為巧合,那也真是太牽強。
若是不那么解釋,便只剩下一種可能性,這些人均非平日所表現出來的那般簡單,說不定駐軍一事是有人事先透露給了他們,更說不定他們便是受人之命才上奏這件事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