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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樂理乃是六藝之一,只是聽見上陵房中常有鄭衛之聲、靡靡之音傳將出來,都是世俗俚曲,大不成個體統,如今聽見你父親沒了,只有寡母在堂,正愁無人可以警示教訓,如今既然你來,不怕叫你知道了,正是個勸他往正路上走的時機。”
張三郎原本心里存著三分火氣,如今聽見夫子說四郎好似有些身染下流的毛病兒,越發眉目緊蹙起來,連忙謝過夫子,一面作保說自己定然好生教訓四郎,夫子又與他寒暄兩句,方才告辭了。
三郎在房里等了半日,聽見外頭早已起了更,那張四郎竟還不曾回來,心里咯噔一下,只怕竟是在外頭眠花宿柳,難怪最近使銀子使的這般狠,常言道勸賭不勸嫖,賭錢雖然厲害,終究有限,若是竟走了那一條邪路,有多少公子王孫尚且為此敗家破業,又何況自家連殷實都說不上的人家兒呢……
張三郎心中亂麻一般,在四郎房里坐了半夜,等到聽見天交三更了,知道等了也是白等,想著明日還要與三仙姑下鄉去放定,若是此事成了時,就要回鄉去稟明母親。
雖然家中叫他自己張羅婚事,總還是要與娘說一聲,旁的倒沒什么,就只怕母親嫌棄喬大姐兒的病,總要想個什么法子遮掩過去才是,等到娶在家里時,自然是自己兩口兒在城上住著,母親管不到這里的事。
三郎想了一回大姐兒,心里覺得寬松些,遂輕手輕腳的出了房門,見院內依舊燈火通明的,窗欞底下不少念書人的影子在那里搖頭晃腦的念些詩文,三郎見了別人家孩子這般好生念書,心里越發埋怨兄弟不知上進。
回在土坯房之內氣忿忿的睡了。到第二日,張三心里有事,倒也不曾睡踏實了,一翻身坐起來,早飯也沒吃,就往李四郎家中接了三仙姑,娘兒兩個帶了小定錦盒,又買了幾色禮物。
那伙計的正要用蒲包兒裹了,三仙姑笑道:“可不忙,這是過小定。”店伙聽見,連忙打躬賠不是道:“老太太別惱,是我小人沒見識。”說著,另外換了包裹。
張三在旁瞧著有趣兒,因問那三仙姑道:“干娘,平日里我們出門辦貨,大半都是用蒲包的,為的就是輕巧方便,怎么如今反倒不用了,莫不是有什么講究不成?”
三仙姑見張三郎問她,正要賣弄些自己的老理兒,笑道:“你們年輕后生家原不知道這個緣故。這蒲包有個稀松平常的意思,若是尋常走親訪友的倒是使得,只是放定之事也算是一生頭等大事了,就算是再窮的人家兒也是馬虎不得的,所以千萬不能用了蒲包做禮物,不然多有女家兒不要的。”
三郎聽了方才恍然大悟,因笑道:“這才是一處不到一處迷,十處不到九不知呢,今兒多虧了干娘,不然若是我冒然去了,豈不是叫姑娘面上不好瞧么。”
三仙姑道:“大姐兒倒是沒什么說的,只是她那個寡婦娘難纏些,漢子都死了半輩子了,怎么還當自己是個官兒太太似的,叫我老身也瞧不上,唉,誰叫你給大姐兒迷上了呢,這也是前世冤孽也未可知……”
娘兒兩個說著,采辦了各色禮物,雇了車往鄉下去,沿路之上那三仙姑又囑咐道:“等一會兒那婆娘定然是要驗驗貨的。”說著,對著那錦盒努了努嘴兒,接著說道:“只怕看出來是金包銀的就要挑理。”
三郎道:“前兒干娘不是說打個金包銀的也無妨么……”三仙姑笑道:“到時候我有法子對付那婆娘,你只不用說話,聽我調停罷了,還有一件事要囑咐你,論理過了小定之后,到出嫁之前,你不好再與大姐兒見面的,今兒見一面,大禮原沒錯辦,只是你要悠著點兒,可別做出些猴急沒臉的事情來,那大姐兒雖說如今倒了行市,最是個烈性女子,你若作踐她,只怕她惱了不認人的。”
張三郎聽見三仙姑的囑咐,連忙點頭道:“干娘只管放心,如今雖然未婚,我心里敬她是結發妻子一般,怎么敢唐突了大姐兒呢。”
三仙姑笑道:“你這孩子我自然是放心的,不過白囑咐你兩句罷了。”
兩個在車上說些閑話,不一時到了喬家集上,依舊下了車走土路,片刻功夫兒來在秀才第門口,那三仙姑扯著賀亮嗓子高聲笑道:“給太太道喜啦!”
倒把三郎唬了一跳,扯了扯三仙姑的衣襟兒低聲道:“干娘莫要高聲,給街坊四鄰聽見怎么好。”
三仙姑笑著啐了一聲道:“你這小廝兒忒沒見識,正是要讓他們知道大姐兒有了人家兒了,那婆娘等一會兒要是鬧起來,也沒有余地再反悔的,不然就算是退親再聘,對女孩兒家名聲不好的。”
三郎聽見三仙姑這般說,心中覺得這樣鬧難免歹毒了些,雖說自己定然是非卿不娶的,若是換了旁的后生,來日萬一鬧出什么事情,這段姻緣竟不成了,豈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心中暗嘆這媒妁之言果然厲害……
正在胡思亂想,就聽見里頭一路小跑兒的聲音來了,連忙開了門,一見果然是那陳氏慌慌張張道:“哎喲,仙姑好鋼口兒,大清早的就嚷嚷動了,這是不給我們大姐兒留后路的意思……”
三仙姑這會子倒會裝傻充愣,連忙福了一福道:“給太太請安道喜,瞧您說的,我老身哪兒有那樣心腸,左不過就是年紀老邁眼下耳聾,自己聽不清爽,說話聲音難免大了些,方才把你家這位嬌客也給唬了一跳,直叫我悄聲些,還不好意思了呢。”
兩個婦道嘰嘰喳喳的說了幾句,方才轉過三郎這邊來,張三郎見得了空,連忙拜見了岳母,那陳氏面上十分熱絡,往屋里讓。
幾個進了房,依舊在堂屋內分賓主落座,上一回她家的二姐不認得張三郎,不肯出來相見,如今見要過小定,倒不肯拿大,親自出來燉了茶給三郎吃了,那張三郎偷眼觀瞧,見這丫頭面上薄施脂粉,沾些喜氣,越發顯得粉妝玉琢,乖覺可愛。
三仙姑因笑道:“你這姑爺子,做什么只管坐著,論理今兒過禮,還不把東西拿出來還等什么呢,難道留到洞房去不成么?”三郎聽見,連忙將錦盒雙手奉上。
那陳氏含笑接著,接在手里時臉上就微微變色,掂量了一回,打開看時,果然是四樣首飾俱全,只是成色不大對,好似是金包銀的,拿在手里細看時,臉上就漸漸的不好看了道:“喲,只怕成色不對吧……”
三仙姑接茬兒笑道:“怎么不對,是鎮上最好的銀樓打的,都是上等貨,我們三子因為長替他們衙門口兒里的太太去銀樓取貨的,與那師傅相熟的緊,都是最好的材料工藝了。”
☆、第24章 碧霞奴托付妝奩
陳氏聽了這話冷笑一聲道:“仙姑打量我們是小門小戶兒沒見過世面的人家兒么?眼皮子再淺,這純金的東西也認不成是金包銀吧……”
三仙姑心中暗笑“果然來了”,一面哎喲了一聲笑道:“太太果然是吃過見過有眼力的,只是這里頭有個緣故,既然府上老爺是秀才出身,太太自然也是知書達理的,想必知道這小定的來了?
四樣首飾加在女孩兒身上,就是四門家規,如今太太家中的姐兒原本身子不好,我們三郎又怎么忍心給她打些純金的東西約束了玉體呢。依著老身看來,過定禮就這樣罷了,等到姐兒過了門兒,一二年間身子養得白胖了,再養下幾個哥兒來立住了時,我們三郎虧待不了大姐兒的,定然再打一副純金的給她,太太不信,往后日子長著呢,只管瞧著罷了。”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把那婦人噎得一句也反駁不得,只覺得胸口一窒,險險背過氣去,心說這老貨好生厲害,只怕知道我見了成色不對就要反悔,先在門首處替我家里揚揚名兒,如今說不嫁只怕是不成了,又抬出這長篇大套的歪理來,若是我爭競時,只怕就落下了要貪圖前妻女兒小定的名聲,怨不得人家都說媒妁是成了精的老比丘。
不過大房留下的這兩個賠錢貨也不好斗,那二姐雖然掐尖兒,心地倒還單純些,就是這喬大姐兒,雖然是個天老兒的身子,往日里知道自己不好嫁人的,只管躲在內間屋里,到底知書識字念過女學,心思縝密比自己更厲害一層,往日里想擺布了她就不容易,抬出圣人之言來彈壓住了,自己倒不得施展,如今便宜打發出去,雖然撈不著多少油水,總比放在家里當祖宗供著強多了。
那婆娘想到此處,心里稍微痛快了些,因笑道:“仙姑好個鋼口兒,替干兒子省錢倒不明說,說的好像是替我們大姐兒著想似的,這也罷了,左右人早晚是要歸你們的,給了什么東西,到后來還不是要陪過去么,既然恁的,我就先替閨女收下了。”
一面叫“二姐,今兒要留客吃飯,你叫你姐姐往廚下預備預備,也給姑爺子嘗嘗她的手藝。”
那二姑娘往日里聽見陳氏叫喚,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今兒倒要羞臊羞臊姐姐,一連聲兒答應著,一面推了大姐兒兩把笑道:“這會子倒會裝聾作啞了?還不快去洗手做飯,叫你漢子嘗嘗你的羹湯。”
說得妮子紅了臉,啐了一聲,自去廚下預備。三仙姑見這會子是個空當兒,給三郎是個眼色道:“叫人家大姑娘一個人兒忙活去?也是個沒眼色不會疼人的。”
三郎聽了會意,正要起身往廚下幫襯,那陳氏連忙笑道:“哎喲,新姑爺也太急躁了些,如今大姐兒冰清玉潔的,兩個往小廚房里窩著算什么呢?況且過了定,只怕不好見面的。”
仙姑笑道:“過了今兒只怕就不好見面了,所以趁著來了,叫他們小夫妻兩個再團聚一回,只求太太開恩吧!”
那陳氏就只顧著抿嘴兒笑,張三郎不明就里,也不敢擅動,三仙姑見了,朝著院兒里小廚房努了努嘴兒道:“還愣著做什么,快去瞧瞧大姐兒。”三郎聽了臉上一紅,訕訕的退了出去。
出了堂屋,搭訕著往小廚房去,遠遠的就瞧見二姑娘靠著廚房的門嗑著瓜子兒,瞧見他轉身跑進廚房里去了,張三郎見了倒不知道如何自處,搭訕著來在門首處,窗根兒底下站了,就聽見里頭姐妹兩個唧唧喳喳的不知說些什么。
一會兒二姐打簾子出來,也不搭理張三,兀自跑了,三郎見房里沒了別人,心中一動,待要進去,又不好進的,在門口轉了幾個圈子,鼓足了勁兒,正要往里走,誰知那喬大姐兒一打簾子出來,說話兒就往門口潑了一瓢水。
那張三郎正往門首處蹭著,也沒理會,敢情一滴水沒作踐,全潑在了新衣服上,唬得大姐兒哎喲了一聲道:“三爺怎么在這里,奴家沒瞧見,這忒失禮……”
又怕堂屋里瞧見了說嘴,臉上一紅進了廚房,隔著簾子低低的聲音道:“臟了新衣裳了……”張三郎此番驚鴻一瞥,只覺相思之苦未解一星半點兒的,穩了穩心神,一打簾子跟了進去。
大姐兒見張三進來,轉身往灶上靠了靠,一面說道:“三爺向火吧,只怕一會兒就干了,可惜了是個綢兒的,只怕落下水漬了……”張三聽見,連忙往火上湊合湊合,一面笑道:“這不值什么,大姑娘別忘心里去,是我方才沒招呼,不怨你。”
喬大姐兒聽了,伸手掩在唇邊撲哧兒一樂,說道:“定是那蹄子搗的鬼,見了你來偏不說,見我鍋上焯著東西,才搭訕著出去了。”
張三這才回過味兒來,心說這小姨子倒是頑皮,一面就聞見一股子香氣,往灶上瞧了瞧,見碗里擱著焯熟了的水面筋,鍋里這會子已經倒了油燒得滾滾的了,大姐兒手疾眼快把面筋倒進了鍋中翻炒起來,水面筋進了油鍋要出水的,炒了幾個個兒就不冒煙,大姐兒趁機歇了手,閃在一旁預備摘好了的蒿子稈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