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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聽見仙姑說的有理,只得耐著性子在她家坐了,一時間三仙姑往廚下整治了幾個小菜兩碗干飯端了上來笑道:“比不得你們鎮上,屯里沒有好東西,將就吃些,倒不是我老婆子小氣不給你酒吃,只怕你吃醉了往人家姑娘家里鬧去,看著不像話。”
張三連忙答應著,娘兒兩個吃了飯,婆子收拾了,拾掇得整整齊齊的,又吩咐了張三兩句,就要領他往喬大姐兒家里去,張三郎有些遲疑道:“這個鐘點兒,只怕姑娘在家要歇中覺的?”
三仙姑笑道:“喲,你當這是什么地方兒,小門小戶的誰家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有那個閑工夫兒歇中覺?趁著這會子姑娘能歇一歇咱們快去,過了這個當口兒,她娘只怕又要給她派活計呢。”
張三聽了,連忙答應著,跟了干娘出了門,那婆子倒是仔細,回身又落了鎖,娘兒兩個走了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兒,早就瞧見了一座房舍,倒是廣亮大門,擱在城里不值什么,到了鄉下頓覺氣派起來,那門楣上頭竟還有匾額,張三郎原本認字的,定睛一瞧,上書著“秀才第”三個大字,心中暗道,這喬家果然也算是個書香門第了,可惜竟這般落魄……
一面想著,三仙姑忽然漲了一個調門兒高聲笑道:“回事,太太可在家么?老身我領了你家的嬌客來了。”內間倒有一個女子低聲笑道:“仙姑休要這般說,倒是折煞了奴家。”那聲音十分軟款溫柔,倒不似一般的中年婦人。
張三心中便知這婦人就是喬家繼母,抬眼瞧時,果然一個婦人慢條斯理的出來,伸手開了柴扉,雖然不便細看,倒也是忍不住仔細打量了幾眼,但見那婦人生得十分姿色,打扮倒并不出挑,身上穿的頭上戴的一色是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只是不知怎的,一望可知不是屯里人,一股說不出的風情都堆在眉梢眼角。
那婦人開了門,端端正正道了個萬福,張三郎連忙躬身施禮,婦人抬頭觀瞧,見了三郎模樣兒,心中“呀”了一聲,暗暗的喝彩,一面對三仙姑笑道:“勞動仙姑替我家妮子跑這一趟差事,如今既然哥兒來了,就請屋里坐吧。”
說著謙謙讓讓的,將那張三郎讓道堂屋之內,一面喊了一聲“二姐兒。”簾子后頭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道:“娘喚我做什么?”那婦人笑道:“你姐夫今兒來家了,去叫了大姐兒出來會一會。”
于是那喬二姐兒也不出來相見,答應了一聲轉身跑了,這廂張三郎聽見,心中猜測此人就是那喬大姐兒的妹子,如今她姐姐相親,她定然是不肯出來廝見的了。
于是大家分賓主落座,那婦人倒好似十分中意張三郎的模樣,趕著問他好些話,年少時可曾上學,念什么書,如今在哪里當著差事等等,張三郎不敢怠慢,細細對那婦人說明白了,三仙姑見婦人不錯眼珠兒的瞧著張三郎,心中便知這一回保媒算是十拿九穩,暗暗的盤算著自己能得多少媒謝錢。
幾個人正說得熱鬧,就聽見簾子后頭,依舊是那二姐兒的聲音道:“娘,姐姐來了。”那婦人與三仙姑對望了一眼,相視而笑,一面有些陰陽怪氣兒的說道:“既然恁的,嬌客就在堂屋里會會姐兒吧,我們出去走走。”
張三郎聽了這話,臉上騰的一紅,連忙站起身來,整頓衣冠,以眼觀鼻,以鼻對口,以口問心,并不敢稍有綺念。未幾但聽得簾子響,也不敢抬頭觀瞧,卻剛好瞧見那喬家大姐兒款動金蓮來在近前,粗布裙子底下,一雙大紅的繡鞋若隱若現的,看的張三郎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半晌,方聽得那女子的聲音說道:“三爺既然答應前來對相對看,如今只管把頭低垂著,莫不是對奴家容貌生了驚怖之心?”
那張三郎自小兒不曾給人尊稱一聲“爺”,如今聽見姑娘這樣客氣,連忙抬頭說道:“小人并無品級,怎敢當得大姐兒這般稱呼。”這抬眼一瞧,當真是:
三十年恩愛相遇,五百年冤家遭逢。
但見那喬大姐兒渾身上下倒是裹在荊釵布裙之中嚴嚴實實的,側身端坐相陪,一只胳膊擱在桌旁,微微露出一段雪白的雕花玉腕。芙蓉玉面生得雪團兒一般,只有一對妙目如白染皂,似嗔非嗔,如泣如訴。若是不曾得了這號兒病,當真是個云鬢花顏的絕色女子,張三郎如今見她紅顏白發,不知怎的心中憐惜之意大盛。
張三郎見了喬大姐兒的相貌,正是當日在那觀音廟之中驚鴻一瞥的女子,大姐兒瞧著這張三郎,倒也是好生眼熟,好似當日在老娘娘廟中撞客的那個金剛尊神一般,只是如今人家不曾點破了,自己怎么好趕著男家去問,也只好按下不提。
一面瞧見三郎不錯眼珠兒盯著自己,只得低垂著粉頸,微微回避。張三方察覺自己的行為莽撞了,雖然尷尬,也只得沒話找話道:
“方才路上遇見一個小丫頭子,名喚引弟的,引著我去尋了干娘,聽那小孩子說,姑娘好針黹。”
大姐兒聽見夸她,淡淡的搖頭說道:“哪里就像她說的那么好了,不過是小孩子家,沒見過什么新鮮玩意兒,就當做寶貝一般,將來大了,見多識廣,未必還會把奴家的針線放在眼里……”
張三郎見這女子言語之間自有一股落寞神態,便起了憐香惜玉之心道:“世上喜新厭舊的人是有的,只是若總往壞處想,人生在世還有什么趣兒呢,世上總還是善人多些,小人見姑娘眉間似蹙,只怕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既然聰慧,難免心思重些。
常聽見坐堂的郎中說過,年輕女子多半身子陰虛,若是再一味傷春悲秋,作踐壞了身子不是玩的,小人雖然愚鈍,或可一解心懷,日后姑娘有何縈心的事情,若不嫌棄,不妨對小人說……”
那喬大姐兒原本聽見繼母說了,如今有個鎮上的更夫,知道自己身染怪病,還是情愿前來求娶,心中猜測此人多半是圖個新鮮,再不然就是窮得實在討不到媳婦兒了,方才想起這么個法子來。所以情愿與他對相對看,只怕凡夫俗子見了自家古怪相貌,自然是躲之不及的了。
如今見這張三郎生得好生雄壯的模樣兒,為人倒也算是心思細膩軟款溫柔,最難得的是不似旁人那般,見了自己就流露出驚怖畏懼的神色,反而舉止溫文,好言相勸,原本涼透的心里,竟隱隱的生出些暖意來。
當初心底無私之時,原本不在意當面鑼對面鼓的議親,如今一旦有些心動,竟是芳心羞澀起來,低垂了粉頸不肯言語了。
那張三郎不知大姐兒心中如何想法,忽見姑娘低了頭不理他,還道是自家說錯了話,顯得輕薄了人家,心中焦急,待要找補幾句,倒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只得紫漲了面皮,雖是寒冬臘月,倒急出一頭的汗來。
喬大姐兒見張三郎半晌不言語,只得忍住羞澀之意抬眼看他,但見那小伙子憋得滿臉通紅,神色緊張盯著自己,忍不住撲哧兒一樂,又連忙伸手掩在唇邊,一面見堂屋里灌了些冷風進來,遂從衣襟兒上扯下一方帕子來,也不當面遞給張三郎,只顧往他懷里一丟。
那張三見姑娘扔了帕子過來,如果至寶一般接在手中,趕忙揣入懷里,急的姑娘也顧不得害羞,連忙說道:“是給你抹臉的……”
張三郎聽了,方才回過味兒來,如今自己不拿來抹汗,倒私藏入懷,倒像是兩個私相授受一般,趕忙又掏了出來,胡亂往臉上抹了抹,抹到了一半,忽然又停住了道:“只怕臟了姑娘的帕子。”
☆、第16章 議彩禮討價還價
喬大姐兒見張三郎手忙腳亂的十分拘謹,心中便知他是個正人君子,不慣與女子調笑,才會這般緊張,對他又生出了幾分好感來,看他左右為難的樣子十分不落忍,因說道:“這不值什么,奴家貫會女紅,一條帕子不過一時半刻就繡得的,三爺若不嫌棄,留下用也使得。”
兩個正說著,忽見外頭三仙姑撞了進來笑道:“好了,好了!”
大姐兒見媒人進來,臉上一紅就站起身子,對著張三郎福了一福,回避入了內室之中,那張三此番恨不得跟了她進去,只是礙于干娘在旁,只得站起來說道:“干娘做什么恁般咋呼,我倒沒什么,仔細沖撞了姑娘。”
三仙姑見張三手里拿了姑娘的帕子,就知道兩個彼此心里都有了意了,方才自己在外頭又是一力攛掇了那婆娘答應,只怕這一份媒謝錢是少不了的,自然滿面堆歡。
伸手在張三郎額頭上一戳,啐了一聲笑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小廝兒,這才叫娶了媳婦兒忘了娘呢。”說的張三郎臉上一紅,又聽見內間有人嬌笑了幾聲,仔細聽去,好似是那喬大姐兒妹子的聲音。
婆子這廂叫張三郎站好了,去外頭請了陳氏進來,叫她上座,用胳膊肘兒捅了捅張三郎的肋條笑道:“可真是個傻姑爺,只管站著,還不給岳母大人磕頭?”
張三郎這才回過神兒來,連忙跪在地上納頭便拜,口稱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這廂與娘見禮。那婦人也只是微笑,并不十分熱絡,慢條思理兒道:“哥兒且請起來吧,如今既然是定了的事,只怕小婦人還有幾句話要問你的。”
張三郎如今看在喬大姐兒面上,敬重她是長輩,連忙正色說道:“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吩咐小婿。”陳氏倒不曾急著答話,端起桌上茶盅來,慢悠悠的送向唇邊,吹得溫涼不沾了,作勢抿了兩口,方才放下,從衣襟兒袖袢兒上扯了帕子,在唇邊抿了抿,方才說道:
“如今人也給你瞧見了,哥兒覺得我們家大姐兒怎么樣呢?”張三聽見這話,只顧紫漲了面皮,支支吾吾了半日方說道:“姐兒生得好相貌,聽見在針黹女紅上頭十分了得,又整治得好菜蔬,調理的好湯水,小人心里自是愿意的,只是不知大姐兒尊意如何……”
陳氏聽了這話,有些酸酸的說道:“喲,這些年倒是頭一個后生說我們家大姐兒好相貌的,竟是前世冤孽也未可知啊……”
那三仙姑聽見陳氏泛酸,生怕事情告吹了,連忙笑著找補道:“太太說笑了,俗話說蘿卜白菜各有所愛,姐兒原是念書人家的貴小姐,又有太太這么識文斷字的娘調理著,不是有恁么一句話么,叫做什么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就是相貌上有些小病小災兒的,原不值什么,常言道內言不出外言不入,姐兒若是出了門子,自然也是在內室之中打點家事,瞧三郎這樣誠心誠意的,斷然舍不得叫她一個年輕媳婦子出去賣頭賣腳的不是?”
說著,拿眼睛瞟著張三郎,三郎原本也是個聰明人,連忙點頭說道:“干娘說的是,若是這一回能夠遂了心愿,小人愿意將大姐兒當做玉女娘娘一般供奉在家里,不叫她受了半點兒委屈才是。”
那陳氏見張三郎言辭懇切態度卑微,只怕是真的動了心思,心中捉摸著若是大姐兒的婚事再拖下去,喬二姐兒只怕也是難說人家兒,難道日后自己真要帶著兩個老姑娘過活不成?如今見這后生雖然只是小小更夫,到底領著朝廷的餉,又生的好個模樣兒,必然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如今他看上了大姐兒,倒不如趁此機會招了這個女婿,來日自己也是終身有靠。
想到此處故作傷感嘆道,瞧見你們小兩口兒這般投緣,倒勾動了小婦人我的塵凡來,當日我們老爺在時,何嘗不是琴瑟和諧,如今那狠心短命的伸腿兒去了,丟下我寡婦失業的,領著兩個女孩兒并一個未成人的小子,看緊了門戶也是不易,既然你這小后生家愿意替我們娘兒幾個做主,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若把姐兒給了你,小婦人晚景凄涼之際,哥兒可不能不認我這個娘……
張三郎聽見婦人這話,連忙躬身答道:“岳母大人放心,您對大姐兒養育之恩天高地厚,小婿做兒女的如何不思報答之理,只是如今茅檐草舍,不好接了娘過去,等日后我與大姐兒立住了時,定然時常幫襯,絕不生份了便是。”
婦人見張三郎打了包票,方才略微有了笑模樣兒道:“果然如同仙姑說的,是個明白人情的孩子,姐兒若是跟了你去,小婦人我也能放心些個,只是大姐兒這一走,家中就少了一半兒的進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