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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啊,有什么不敢,反正車剛剛加滿油了。”我不假思索道。
“我很想知道這一條路有沒有盡頭,到哪里才會是終點。”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惆悵。
我心里一驚,我問:“你怎么了?”
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說:“你要是敢陪我走一遭,就沿著這條公路一路開下去,敢不敢?”
“當然敢,有你陪著,我怕什么?!蔽倚χf道,心里也涌起了一股豪氣,就真的這么不顧目的地地上路了。
和他在一起,不干一些離經叛道的事情才叫不正常,我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突然跳tone的思維模式,也樂于去配合他這樣的冒險精神。在他身上,我學到了另外一種人生模式,就是當下想的就當下去做,因為人生苦短。
我們一路開著車出了城,那條公路像是沒有盡頭一樣不斷蜿蜒地往前延伸著,這樣沒有目的的撒歡讓我們的心情都變得輕松無比,我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他在我身邊輕輕地唱著情歌,他喜歡許巍的歌,一直哼著那首《藍蓮花》……
我們就像兩個被放養在天地的孩子,活得任性又灑脫,一路向前無所畏懼。后來,在開了一百多公里之后,我們的前面出現一片深邃的海。前方已經沒有路了,我們就這樣停在了那里。
下了車,他異常地開心,他指著前面那一片深藍色的海域笑著問我:“還有什么比這樣的安排更好?還有什么比這樣的說走就走更有意義?”
我伸出手來張開雙臂擁抱著咸咸的海風,我大聲說:“對!”
風很大,他不由分說地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一把裹在了我的身上,然后,他一瘸一瘸地往更靠近海的地方走去,我在一陣恍惚之后連忙追了過去,自然地攙扶著他把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他的臉顯得特別悲傷:“勝男,你隨隨便便就能追上我了?!?
“我們不需要追趕,因為我會一直和你一起并肩。”我連忙安慰,海風把他的頭發吹得遮擋住了他的眼睛,我伸手自然地替他撥弄開來,但是很快又被風吹得擋住了。
他笑了笑,然后說:“你別扶著我,我自己來走?!?
我依言放開了他的手,只是,在我放開的下一秒,他卻突然攔腰把我抱了起來。我當時驚得心都快要跳了出來,我失聲喊道:“驢頭你的腿傷還沒好!”
“不要緊,就算沒有好,我還是能把你抱起來?!彼娴陌盐冶Я似饋?,臉上一臉的驕傲。他還試著往前走了兩步,但是因為他腿力不支,重心不穩我們一下都摔在了地上。
“不要緊。”我怕他難堪,爬起來顧不得拍掉身上的泥沙就忙說道。
“呵呵,對不起。”他也站了起來,臉上一臉的失落,根本不想拍身上的泥土,轉身背對著我。
我明白他那一刻的感受,也明白無論我說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他踉踉蹌蹌地往海邊走去,我又一次跟了上去。這一次,我不敢上前,只敢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后面。
后來,我們坐在了海邊的礁石上,一起看著浪花一陣陣地涌向沙灘,我問他冷不冷,他搖頭,他說:“你要是冷,我可以抱著你?!?
我便笑,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他伸手緊緊握住我的手,他問我:“勝男,你小時候想過住在海邊嗎?”
“嗯。我是山里的孩子嘛,大海對于我們來說像是遙遠的夢?!蔽逸p輕地說。
“以前每一年我都會去海邊度假,在游艇上和美女喝酒,騎沙灘摩托,玩沙灘排球……可是那些時光都很空虛,我還是喜歡這樣靜靜地坐在這里看著大海。我以前會在冬天的時候一個人開著車跑去看海。大海,就像是媽媽的懷抱,溫暖,寧靜?!彼值馗袘?。
“怎么?一到海邊你就變成了詩人?”我笑著調侃他道。
他也笑了,盡管臉上的疤痕十分醒目,笑起來的樣子依然讓我覺得好看。
“那是,哥可是個有內涵的男人。”他又得瑟開了。
我們在海邊坐了足足有一個小時,后來,我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見狀,拉著我便往回走。天已經黑透,海天交接成一色。我們牽著手緩步地朝著與大海相反的方向走去。
快到停車的地方時,他突然說:“勝男,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會嫁給我么?”
“你這是在對我求婚嗎?”我笑著問道。
“不是。我指的是未來,我也不知道這個未來還有多遠?!彼p輕地說。
“你要是現在求婚,我也可以答應你。”我依然在笑。
他搖了搖頭,一臉寵溺地笑道:“現在不行。如果有以后的話?!?
“好。都依你?!蔽胰崧暤卣f道。
他扭頭,深深看了一眼我的臉,然后突然對我說:“謝謝你,勝男。”
“謝我什么?”我不解地問道。
“謝你從未辜負過我。”他說完,突然扭頭,沖著大海大聲地叫了一聲。
我們又按照原路開著車返回了c城,不久后,他告訴我秦叔讓他陪著一起去秦皇島走一趟,這一去估計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
我當時沒有多想,甚至因為工作都沒有給他送行,以為他這一去不過十天的功夫。我哪里知道,這一別竟是生生世世的距離;這一別,我們從此陰陽兩隔;這一別,我再也無法看到他的笑容;這一別,我甚至連他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他就這樣倉促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甚至都來不及好好跟我告別。我們還沒來得及相擁,還沒來得及親吻彼此的臉頰,還沒來得及感受彼此的溫度,他就這樣倉惶地離開了人世……
2012年3月15日,我得知了他離開的噩耗。
接到秦叔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開會。那天早晨上班后,我的手就一直不停地抖,左眼右眼都在跳。
我開會前還打過他的電話,我說:“驢頭你在那邊還好嗎?為什么我一直眼皮不停跳?”
他還笑嘻嘻地在電話那頭說:“我好得很,放心吧,沒有嫖沒有賭,也沒有瞎找女人。你就放心吧?!?
“你在那邊乖乖的,可別讓我擔心啊。”我記得我還在電話里不放心地叮囑。
他還在電話那頭沒輕重地說:“放心吧,死不了。你安心等著我回去?!?
我從沒想過那竟會是他最后的遺言。他說了他“死不了”的,他說了讓我等著他回來,他說了讓我放心,可是就算這樣,命運依舊殘忍地剝奪了他的生命。一切,就好像一場注定的劫難。
他的人生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玩笑,直到他離開,他的人生依舊充滿黑色的意味。我竟沒有想過,他和秦叔去秦皇島是因為得知了孫默默的行蹤。我早想過他會報復,卻不曾想,他會那么愚蠢地親自前去。那萬惡的一刀,那條受傷的腿,竟生生阻擋了他最后的活路,導致他客死異鄉……命運,有時候對待一個人何其苛刻。
他與孫默默之間,就像是前世解不開的結一般,今生注定糾纏,就連死亡這種事情,最后都是與她一起奔赴的。其實,何止是他們二人。我,曲歌,他,孫默默,我們四個人之間又何嘗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因果循環,才造就了我們之間如此多的恩怨糾葛。
☆、第八十九章 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