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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這次孟聿衡帶妹妹去高家賀壽,還帶回來個叫寶頤的美貌小姑娘。孟賀源孟大老爺認為兒子做得出格了,這老婆還沒娶回來呢,美貌姑娘就領回家,嫌他院里伺候的丫頭不夠漂亮是不是?!小小年紀就不學好,該打!
孟老太太倒沒說孟聿衡的不是,但順勢把他的婚事提出來,讓孟賀源夫婦趕緊相看。這京城的好姑娘雖不少,但與孟聿衡年紀相當的可就那么幾個,讓別家捷足先登了可就只能從京外尋了。
是以伴著林寶頤入住孟家,孟聿衡的婚姻大事同時被提上日程。每日的例行請安后,孟大夫人姚氏都會留在孟老太太的朝暉院同她匯報相看姑娘的進展。
通常這種時候,寶頤都是在隔壁跟小秦嬤嬤學刺繡。她繡工雖不錯,但鄉野學來的運針不比京城來的精巧,繡出來的成品上也多現粗俗。再者想讓繡品更上檔次,刺繡技術是一方面,繡樣描畫的翔實逼真也同樣重要。京城里更注重雅致、情趣,是以在京城繡娘眼里,繡樣的設計、描畫同刺繡技術一般重要。現在有人免費教,寶頤自然不客氣,學起來很是用心。
至于隔壁婆媳的談話嗎,起初兩天寶頤有偷聽的,可聽來聽去都是這家家世如何、父母親族品行怎樣、長壽否、外嫁的女兒品行是否端正,是否兒女雙全……總結起來就是要家風清白、父母長壽、父兄得力,姑娘自身要賢淑端莊外加好生養,最好是宜男相,能給他們孟家生一堆小崽子。沒新意、沒創意,從第三天起寶頤就不聽壁角了。
孟氏婆媳談的內容林寶頤可以嗤之以鼻,但孟大夫人姚氏卻不能掉以輕心。孟聿衡是孟家嫡長孫,他的妻子是要做宗婦的,出門交際代表的是孟氏宗族的臉面,樣貌、品行各方面要求自然不能低。至少不能被鄉野出來的林寶頤給比下去,姚氏是這樣認為的,她開始在各種聚會上觀注別家的姑娘小姐。頭兩天她信心滿滿,第四天就開始發愁。連著五天參加各家夫人的聚會后,她很是失落。
這五天她也看了不少女孩子,更是著重看了與自家家世相當的大家小姐。家世品行不錯又雍容大度的姑娘顏色上較之寶頤就遜上那么一分,怕娶回來兒子看不上;但美貌可與寶頤匹敵的姑娘,張揚有余沉穩不足,給小兒子孟聿棠做妻還行,卻不適合做宗婦。今天是姚氏匯報的第七天了,連個可心的候選人都沒有,她急得滿嘴是泡,遮都遮不住。
孟老太太很同情自己的大兒媳婦姚氏,但想想姚氏的匯報又是好笑又是可氣。找兒媳婦,哪能先拿了兒子的小妾做標桿。妻賢妾美是說老了的,你想找個又賢又美家世又好的,那就去求天上的仙女下嫁吧!
再來是要娶來做宗婦的,這就不可能完全迎合衡哥兒的心意。他帶回來的寶頤來自鄉野,清靜淡然中又雜有那天然的嬌憨野性,要是衡哥兒看上的是她這點,你姚氏翻遍京城也找不出具備這點的大家閨秀。
孟老太太含笑把自己的意思表明。姚氏仍有些猶豫,眼睛瞟眼隔壁,問:“萬一衡哥兒寵她……”
孟老太太直接打斷姚氏的話:“衡哥兒行事穩妥,不會縱得她無法無天。再說了我這養著呢,她要是那般輕狂的,也就不給衡哥兒了。”
姚氏這才覺得舒坦點,又看眼隔壁,嘆一句:“她要是生在這京城的大戶里,我也就不用煩了。”
孟老太太沒說話。世間沒有雙全法,在這處得意了,那處許就要失意了。能看得通透,便能自在一世;看不通透,免不得陷進迷障煩惱一生了。只是通透需要生活的磨礪,需要閱歷的累積,能笑看云卷云舒還保有那赤子之心時才叫真通透。林氏寶頤年紀雖小,此番經的變故卻不小,假以時日,可能做到?
孟聿衡知道他帶回來的是個鄉野丫頭,可能舉止不合規矩可能言語粗俗,就是沒想到寶頤不會讀女四書。她父親不是私塾先生么,怎的她連讀都不會?他妹妹孟聿榕在八歲的時候女四書就能倒背如流了!
連讀都不會何談背誦,連背誦都不能又如何寓教于心,更誆論以其為準則遵循一世了。這是大秦嬤嬤復述孟老太太的原話。
因為這個,辰時來朝暉堂請過安的孟聿衡在午睡后再次踏足朝暉堂。進門聽到大秦嬤嬤剛念出《女誡》第一句,寶頤跟著重復一遍,然后暈紅著小臉說‘嬤嬤,你這樣教,即便我記住能默背了,可拿了書,我認字斷句還是費勁,讀不出的’。
孟聿衡這個氣啊,一個女四書你能背誦出來誰管你認字斷句費不費勁!
大秦嬤嬤看了眼走進來的孟聿衡,微福身行過禮,才拿了桌上的《女誡》給林寶頤。林寶頤接了翻開,開始跟著大秦嬤嬤讀。通篇讀過一遍,大秦嬤嬤說姑娘自己熟悉熟悉便朝孟聿衡福禮退出。
孟聿衡走到寶頤身邊,看她埋頭,問:“不識字?”
寶頤沒抬頭,出口的話卻表意豐富,夾帶了一分委屈兩分不甘并三分訕訕:“誰說我不識字?我識好多字,只是到了你們這里才不認得一些字。”頓一下抬頭看孟聿衡,繼續說:“鄉野之地書冊貴重兼之稀有,爹爹的書都是手手傳抄來的,哪輪得到我專有書冊誦讀?”當然了就算有女四書她也懶得讀就是了。
孟聿衡被氣笑了,鄉野之地尋本書不易他能理解,但不識字就是不識字,國朝只通用一種文字,哪來的‘在你們這里才不認一些字’。只是寶頤那清脆跳脫又帶有撒嬌意味的話讓他的心強硬不起來,他不舍得訓她。
緩下語調,他說:“我給你尋本《千字文》來,你先從簡單的學起。”
寶頤看著孟聿衡,杏眼微瞇,重申:“我識字。”只是不認得那些生僻繁體字,外加不怎會斷句而已。在家里她經常看哥哥林寶城手抄的四書五經、時政策論,全都是斷好句的,她就以為穿越的這世有了標點符號的雛形,哪里想得到她看的那些都是林寶城體貼她斷句費勁,手抄時特意斷出來的。
按說寶頤既能看到林寶城抄來的書冊,女兒家的女四書也該讀過的。可是寶頤母親林夫人不識字,自小也沒看過書本,自不會給女兒尋書冊來看。父親林恩雖堅持女子無才便是德,寶頤初生時卻也想過讓女兒讀讀女四書的。只是鄉野粗俗,艱苦條件所限姑娘都拋頭露面了,誰去遵從為那官家太太、富家女兒制定的條文規矩,抄來了都嫌浪費紙張!他想想也是,女兒生于鄉野長于鄉野最后還得嫁于鄉野小子,學那些干什么。自然就滅了讓女兒讀女四書的心思,所以林家沒有女四書,寶頤更沒讀過。
當手里捧著《女誡》,看到那從右到左豎排的密集文字時,寶頤震驚了。她讀得磕磕絆絆,該停頓的地方沒停,不該停的地方又啞了音,把孟老太太氣著了。其實她也想讀得順溜的,可中華漢字博大精深,再加上頭次接觸《女誡》,要她準確斷句,很難。
這與謄抄佛經可是大不同,幸好高姑奶奶那時心煩沒讓她讀,否則還是丟人啊!寶頤心想。
孟聿衡看著林寶頤,頗覺怪異,既是識字,怎么還鬧到跟著大秦嬤嬤誦讀的地步。但開口駁斥寶頤有失身份,微欠身坐于椅上,淡淡說:“那給我讀一遍《女誡》,如何?”
林寶頤捧了書,從頭開始讀。已經跟大秦嬤嬤通讀了一遍,這次讀得頗是流利,只錯斷了三句而已。林寶頤自覺很是不錯,合上書,大眼看向孟聿衡時帶了些得意。
孟聿衡沒忽視那得意,心下很是不屑。不過林寶頤既是識字,那就不是個笨的,他要求不高,等搬他院里時寶頤能背誦女四書,他就知足了。只是老太太侯府嫡女出身,怕是見不得女孩兒庸碌,不說把寶頤教的萬般全能,至少琴棋詩畫也得能看過眼。寶頤在這上面可有所長?可別在教的過程中把老太太氣出個好歹來。想著,他問出口。
林寶頤眼里的得意消失,面上現出羞澀紅暈。她是很羞澀啊,孟聿衡的問題讓她如何回答?
現代社會的她玩的是吉他,來這古代后吉他沒得玩,改吹樹上嫩枝揉搓出的笛,樹上的笛可能登孟家的大雅之堂?棋,她倒是接觸蠻多的,家里爹、娘、兄、妹各個善棋,只是沒人愿意和她玩上一局,嫌和她玩拉低智商,不提也罷;詩,她會讀、會背、會品,但習慣了后世用長篇大論文字來抒發情懷,她做不到用精簡的字來組合抒出胸臆;至于畫嗎,她現在不是正和小秦嬤嬤學習繡樣的描畫嗎!
一無是處啊,這是寶頤穿來古代十四年后站在孟家,對自己的評價。
孟聿衡看著林寶頤表情,心中了然。他突然有些后悔帶她回來,錦繡皮囊里裝的全是稻草,明晃晃地向人昭示他欣賞女人的格調有多低!老太太怕是會氣瘋的。再看眼林寶頤,孟聿衡心里升起一絲希冀,如此美的皮相,總該有一項能拿出手的技藝來匹配不是?他淡淡開口:“挑個拿手的,讓我看看。”
寶頤擔憂的看眼孟聿衡,開口要笛子。
孟聿衡欣喜,著人去取。待聽完寶頤吹奏,從她口中知道曲名時,立時冷了臉甩袖就走。豬八戒背媳婦兒,他孟聿衡的妾,又不是樂姬,怎么可以吹這么挑逗流俗的曲兒!
隔屋的孟老太太知道孫子孟聿衡甩袖走后,呵笑連連。寶頤鄉野來的,聽慣的就是熱鬧喜慶的俚詞鄉曲,所吹直白大膽才對,想讓她奏那陽春白雪,那不是蓄意難為人家嗎?衡哥兒明著不喜歡,心里怕是愛極了吧?不過這寶頤姑娘也真是有趣,憨樸中又有那清靈勁兒,兼之心思清明,做妾還真是可惜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跟著過去瞧
孟老太太想的沒錯,孟聿衡還真是喜愛極了林寶頤吹曲兒時的模樣兒。聽林寶頤吹曲兒那夜,夜里夢見的都是寶頤那飛揚的眉、熱切的眼,伴著那熱情歡快曲調,身著大紅喜服的他伸手扶了寶頤下轎,看她邁了火盆,與她拜了天地父母,入了洞房行那夫妻敦倫。夢里溫馨,直到醒來他還遲遲不愿從中走出。待完全恢復清醒,孟聿衡的臉卻冷冽如冰,伸手揮開了貼身大丫頭青荇的伺候。他能接受自己憐惜、疼寵寶頤,但視她為妻,卻是萬萬不能接受!老祖母說的對,他是該娶妻了。
孟聿衡想娶妻了,姚氏也想盡快給兒子娶上媳婦兒,可連個后備人選都沒有,她是干著急。姚氏這兒著急,她的妯娌孟二夫人王氏卻春風得意,辰時帶了大女兒孟聿敏、小女兒孟聿晴過來給老太太請安。順便提了孟聿敏的婚事,說是定了鎮南伯府史家,想問孟老太太她用不用請個宮中退役的掌事嬤嬤進府給孟聿敏教教宮中貴人的禮儀規矩。
姚氏有些眼酸,大侄女兒孟聿敏比兒子衡哥兒小三個月,可生下來不到兩月,王氏便丟下她隨小叔外任去了。說起來孟聿敏是她抱著長大的,她對孟聿敏的疼寵,雖比不上兒子衡哥兒,但較之親生女兒孟聿榕卻是高出不少,她也覺的自己和孟聿敏更有母女緣。只是一年前小叔任滿回京之后,孟聿敏與她就生分了,每每見面都是規規矩矩的喊她大伯母,再沒了吊她臂彎肆意說笑的模樣。
孟老太太看看大兒媳婦姚氏的黯然,再看看小兒媳王氏的暢意,接著瞅瞅正襟危坐的大孫女孟聿敏,心里嘆息:命里嫁的是次子,又何必事事都想要壓長房一頭?縱是言行舉止規矩禮儀學得無可挑剔,內里沒那大度自制,求來求去也是枉然。反不如個鄉野村姑,恣然悠游,萬事不縈心,她這個侯府出身的小姐都沒人家過得灑脫。
王氏看看女兒,再看看婆婆,輕聲重復問一遍:“娘,您倒是允不允這事啊?”
孟老太太這才點頭,說:“請!敏姐兒嫁進伯爵府,日后免不得進宮面見貴人的,規矩禮儀錯不得。”說到這,轉臉看向姚氏,加一句:“榕姐兒也不小了,讓她跟著也去學學。”
孟老太太語畢,姚氏點頭,王氏磨牙,室內靜寂。過了會王氏的小女兒孟聿晴耐不住這靜,玩笑開口:“祖母,我聽說衡哥哥帶回來個貌美姑娘,可在這屋里?”
王氏驚了,額上冒出冷汗。這晴姐兒是在任上時生的,因著對大女兒的愧疚,對這小女兒她多有放縱,事事順她心如她意,總想著晴姐兒還小,等她長大些再嚴加管教也不遲。自回京,對晴姐兒的管教,她也是嚴厲不少,晴姐兒也乖覺不少。怎的偏生在婆婆這兒,出了這么大的岔子!什么貌美姑娘,隔房哥哥的房里事豈是晴姐兒這個才八歲的小姑娘該探問、能探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