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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篷子?”紅棗不明白了。
對于這些沒有出過大山的村里人來說,馬車就是裝載莊稼的,裝載莊稼的馬車哪里需要篷子啊,是以紅棗不明白。
阿金到底是見識多一些,回想起自家小叔子說起外面的事,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說得是那種馬車,就是那種大戶人家用的馬車吧?!?
梅子點頭:“就是那個。”
阿金拿手摩挲著那窗簾布,不舍地說:“這么上好的料子卻是用來做馬車篷子的,這大山外頭的人可真舍得?。 ?
梅子抿了抿唇笑了下,她當然不好告訴阿金她們,大山外面的人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是用這種料子做馬車篷子的,可是說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對于山里的人家來說,能看到的就是莊稼、大山和日子,其他的事她們不必懂也不必關心的。
響午時分,蕭荊山和梅子一起回梅子娘家吃過了飯后,便要出發去山外頭把驢子領回來了。梅子娘心疼他這么折騰,勸說:“這是才回來安頓了半天啊,怎么又要出去,明日再去也不遲的。”
蕭荊山卻指了指梅子,打趣道:“那個毛驢她心疼得很,晚一天心里都牽掛著呢?!?
梅子忍不住笑了,想起如今家里添了一匹馬,便道:“那匹馬先養在驢棚里吧,以后和咱家毛驢作伴?!?
蕭荊山出去后,梅子幫著娘收拾了下碗筷,一個人沒事便晃悠著又去自己家看了。
她看著那墻外面的柳枝,想起自己在這里天天折一枝柳枝插在墻頭等著蕭荊山的凄涼情景,自己忍不住嘆息了聲。那時候的梅子固執地希望蕭荊山在回來的那一刻,一定要讓他看到自家迎風招展的柳枝條的,一定要告訴他,自己就是要等一輩子也會等下去的。誰曾想到,后來梅子不想等了,她要自己去找他,以至于如今倒是兩個人一塊兒回來的。
梅子低頭笑著想心事,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墻根底的一個角落,就在那些快要掉光了葉子的柳枝下仿佛隱藏著一抹墨綠。
她小心地彎下腰,扒開那些枯枝,果然發現那里藏著一條枝椏,這枝椏因為藏在枯枝下,估計是因此得了點暖氣,竟然還沒有開始發黃。
梅子心中一動,她干脆把那柳枝折下來,拿在手里,果然是綠得水靈,晃一晃,也算是迎風招展。
蕭荊山趕了半日的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此時已經有村里人家的炊煙裊裊升起,他牽著驢子匆忙往家里趕,時不時還能遇到剛剛扛著鋤頭農具從地里回來的莊稼人打招呼。
他緊走慢走,終于走到了自家附近,遠遠地竟然看到梅子正站在大門口等著呢。
如今秋風正起,天氣已經轉涼,蕭荊山見梅子就那樣站在風口上,正要喊她趕緊進屋,卻忽然看到她手里拿著一枝墨綠的柳枝兒,笑著揮舞道:“你回來了?。∥铱墒且恢钡戎兀 ?
蕭荊山開始并沒有反應過來,后來卻見梅子不笑了,手里捏著那柳枝兒認真地道:“我原本可是打算等你一輩子的啊?!?
蕭荊山一下子愣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當初離開時留下的話。
他把她一個人扔在家里,告訴她可以改嫁。
當他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是真得希望她改嫁嗎?還是說是一種狠心的試探?
蕭荊山知道自己有一天終究會回到這里,可是他是不是也在忐忑地不安著,他是不是也害怕當回來的時候,那個有著清純笑容的山里姑娘已經不在這里等著他了?他是不是害怕走進那個院落的時候看到的是冰冷的灶臺和再無人煙的空房?
所以他說,假如墻頭還有綠色的柳枝,他便知道她在等著自己。
蕭荊山看著梅子手里捏著那依然散發著綠色生機的柳枝兒,忽然眼前有些模糊,其實早就應該知道,無論他走到哪里,無論他什么時候回來,那個女人都會等著自己的。
因為那個女人,是他的梅子。
他忽然閉上了眼睛。
他是男兒,他的眼睛并不會輕易落淚,所以他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蕭瑟的秋風吹過蕭荊山堅毅的臉龐,吹過這個平靜安詳的小山村,吹過這片連綿不絕的大山,也吹過這個曾經動蕩不已的天下。
此時此刻,在遙遠苦寒的塞北,一個面目清俊神情淡漠的年輕人,正將一塊破舊氈褥蓋在一個頭發花白四肢殘破的老人身上;在安靜雅致的密室里,一個雙眸深沉的老人正對著天下河山圖皺眉沉思;在皇家的御書房里,一個身穿龍袍的男人正掩起卷宗蹙起眉頭;在鎖住深秋的寂寞宮殿里,一個身著陳舊的紅色衣衫的女人,低下頭溢出一絲嘆息;在戒備森嚴的營房里,一群曾經的響馬正在收拾自己的行囊;在古老威嚴的府邸里,一個滿臉胡子的男人正將自己多年積蓄的銀兩放進箱籠;在暮色中的城墻上,一個身披戰甲的將軍正透過上京城林立的宮殿遙望遠方。
仿佛透過一層層的迷霧,蕭荊山重新睜開雙眸,朦朧中他還是看到那個女人的身影。
那個女人唇邊綻出一抹幸福的笑,手里輕握著綠色的柳枝兒站在自家小院的門口。
蕭荊山攥緊了手中的韁繩,牽起驢子,向他的女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