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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江興源,他也不敢抬眼,只盯著自己腳前三尺之地,訥訥說道:“大哥,昨日的事情,是我對不住你。明明是自己沒考好,還亂發脾氣。你說的對,我是……”
“罷了。”江興源聽說他等了許久,已然心里有了底。如今看他滿臉愧疚,又見他冷得鼻子尖都泛了紅,心下寬慰,擺擺手打斷了他,“知道自己錯了就行。誰沒點脾氣?心里堵著了,稍稍發出來就好,切忌過火。”
江興志沒料到江興源竟是這般簡單地就原諒了他,想了一宿在心里打了無數次腹稿的道歉之言,竟然無處可說了。
他心中歉疚更甚,搓了搓手,輕輕地“哎”了一聲。在江興源的示意下落座后,想了想,又道:“昨兒你們這里的事情,我、我聽說了。母親的態度,我也知曉了。”他摸到手邊的茶,端起來大口飲完,定定神,堅定說道:“既然他們鬧著要分家,那就……分了吧。”
江興源萬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般話來,不由慢慢轉頭望著他,說道:“四弟,話可不能亂說。”
“沒亂說。”江四老爺慢慢冷靜下來,沒了先前道歉時的局促,“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不過因為和我無關,就沒當回事兒。昨天白日里,我才知道,受人責難,被人奚落是個什么滋味兒。”
面對江興源探究的目光,江興志尷尬地笑了笑,“想想看,從小到大,我在府里也沒做過什么。家中瑣事都是大嫂處理的,外頭事務都是你辦的。二房三房鬧的時候,我只是看著他們折騰,也沒幫過你們。母親為難你們的時候,我也沒開口說過話。”
他深深嘆了口氣,“那時候是我不懂事。太順風順水了,沒被人為難過,不知道那個滋味兒。昨兒的事情可讓我想明白了。那些人先前看著是同窗,是友人,可著勁兒說我好話。等到我一時失利,他們怎么著?一個個地落井下石,比誰說話都難聽、都尖酸刻薄!我被外人這樣對待,已然心寒至極。想想大哥被自家弟弟這樣對待,心中的苦楚,怕是比我更甚十倍百倍。”
江老夫人是個不管事的,江興志也素來只悶頭讀書,萬事不理。江興源何時聽江興志說過這番話?頓時百感交集,說道:“平日里我對你的關心著實太少。昨天若不是聽到旁人議論,都忘記了是放榜之日。”
“沒甚么。”江興志笑道:“大哥鎮日里處理事務忙里忙外,記不住這些也情有可原。只是若是大哥已打定主意當真要分,小弟有幾個請求,還望大哥成全。”
……
江云昭醒來后,便得知江興志一早來見江興源之事。雖說不知二人談了什么,但看父親今日眉目舒展的模樣,便知江四老爺這趟來,定然是好事。最起碼,昨日讓父親面籠陰霾之事,已然緩解。
先前廖鴻先說可以幫江興志,那時江云昭還不太肯定要不要承了他這個情。畢竟江四老爺與他們大房并不親厚,昨日里還惹怒了父親。但看今日江興志的所作所為,她沉吟一番,決定想法子見見廖鴻先,看他有何提議再作打算。
就在她考慮著怎樣才能見他一面時,吳嬸來了寧園尋她,說廖鴻先正在上次那個偏門外頭等著她。
江云昭聞言,抬眼看了看天色,疑道:“大清早的,他這時候來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吳嬸遲疑道:“看他頭發絲兒上沾了露水,應當是等了有些時候了。”
江云昭知道廖鴻先看似隨意實則心細,不是江云昭的心腹,他不會露面讓對方傳這種話。吳嬸雖說經常會在那偏門附近往返,但是時間并不完全固定。廖鴻先許是怕錯過了吳嬸出門的時間,特意提早去的。
——想來,應當是因為答應了要幫她忙,特意來的罷!
江云昭這樣想著,思及天氣寒涼,廖鴻先卻牽著馬不知等了多久,忙吩咐了其他事情全部推后,她則去了偏門尋他。
廖鴻先其實也不想那么早來的。起初,他甚至都沒想到今日會來見江云昭。
昨日他一回到自己的宅子,就覺得那兒空蕩蕩得可怕。就算看著仆從往來做事,依然覺得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想了半晌想不通,只得作罷。直到睡下后輾轉未眠,腦海中不斷浮現握著江云昭的一顰一笑,他才意識到,自己身邊到底缺少了什么。
少了一個人。
這樣想著,不由就想起了握著她手的感覺。
身上漸漸燥熱,他愈發睡不著。又折騰了許久,眼看著是不成眠了,索性起來練劍。越練越心煩意亂,只想著離她近點,就牽了馬來到侯府偏門……
看到江云昭的身影時,廖鴻先一顆無處安放的心才終于寧靜下來。只覺得心口又甜又暖,說不出的熨帖。
他有些慶幸,昨日離去前和江云昭說了那樣一番話,今日剛好拿了來當做借口,與她一見。
——昨日端王孫‘送’吳倩然走的時候,聽人提起放榜,就過去看了下。得知江四老爺落榜的消息后,他去到莊子上便悄悄告訴了廖鴻先。廖鴻先知道江家四房與大房的關系還算不錯,在路上想了解決的法子,這才有了后來那番話。
江云昭走出偏門,一抬眼,便對上廖鴻先專注的目光。
少年斂去了所有鋒芒,柔和了眉眼,在早晨的微光下靜靜望著她。
江云昭心底一片柔軟,忍不住揚起了微笑,走到他身邊說道:“你等了這許久,可是為了昨日的那個承諾?”
廖鴻先滯了一瞬方才想到‘承諾’指的是什么,輕笑了聲,懶洋洋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江云昭道:“你先說說看是什么法子,我才能知怎樣。”
廖鴻先凝視著她的笑顏,說道:“我可以推薦江四老爺去清寧書院授課。”
“清寧書院?”
江云昭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清寧書院歷經百年,乃是所有讀書人向往的讀書之地。如今的葉大學士,當年也曾在清寧書院讀過三年的書。
只是書院錄取的學生,都是由主事人親自選取。選上之人,有世家之子,亦有貧寒子弟。有性格溫厚之人,亦有廖鴻先這般行事不羈的。
有很多人研究過如今兩位主事人明先生和周先生的喜好,想看出他們到底是依著什么樣的條件來選取,最終也未參透,不了了之。
江云昭有些遲疑,“四叔過去,會不會不太合適?”
“江四老爺博覽群書,大家有目共睹。有何去不得?”
“可是……”
廖鴻先明白她心中的猶豫,便道:“你放心。我幫過書院的大忙,如今不過是錄取一位教書先生而已,這個面子,他們還是會給的。”
江云昭眉心微擰,未曾開口。
廖鴻先又道:“若是你覺得合適,這話由我去跟你四叔談。江四老爺學富五車,卻鎮日里埋頭苦讀,短處在于眼界不夠寬廣。去了那里,教書育人的同時,日日省察自身,還可以與書院中的大儒周先生、明先生多加交流。如此三年下來,所思所想定非今日可比。待到那時再參加考試,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江云昭聽聞,暗暗嘆服他想法之周全。
只是他幫的這個忙,著實是太重了些。江云昭思量半晌,苦笑道:“這樣的一份‘重禮’,我該怎樣謝你才好?”
廖鴻先定定看著她,有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忍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憋了回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