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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張從真朝溫妮勉強的笑了笑,“我、我來看看阿水。”
“哎,好好,那個……囡囡,你和張老師去里頭聊罷?”溫妮的眼風掃了掃周圍好奇打量她們的時刻,建議道。
何秋水點了點頭,扶著拐杖引張從真往里走,張從真看著她長又烏黑的馬尾辮,輕輕的晃著,眼前卻浮現(xiàn)出她梳著發(fā)髻穿著曲裾的身影。
一時間悲從中來。
這是她最賦予厚望的學生啊,她從漢唐舞大家王老先生那里繼承來的衣缽,是要傳承給她的呀,可是為什么世事弄人,她不過出國了短短的幾個月,再回來就變了天?
張從真甚至后悔,早知會這樣,當初不去參加什么交流就好了。
“老師,您坐,我給您泡茶。”何秋水停了下來,回身笑著對張從真道。
她的眼神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張從真和她朝夕相處,看得出她是從心底散發(fā)出來的平靜。
“別忙活了,小心摔了。”她深吸了口氣,阻攔道。
何秋水哦了聲,“那我給您拿瓶水。”
等她從冰箱邊上回來,張從真看著她,幾次欲言又止。她不知道還說什么才好,心里有很多話想說,可是都說不出來。
后來還是何秋水先打破了沉默,“老師,您從意大利回來,有什么新收獲么?”
“意大利克羅藝術學院想邀請我們下半年去他們學校進行訪問,他們稍后也會派團來我們學校進行交流學習,我本來想讓你……”她說到這里,話音戛然而止。
何秋水眨眨眼,笑著搖搖頭,“我就不去參加了,下半年我估計還不能拆鋼板呢。”
隨著她的話,張從真把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腿上,有些心疼的問道:“還疼罷?”
“現(xiàn)在還行,難受的時候早過去了。”她應道,大大的眼睛瞇了瞇,睫毛顫巍巍的。
張從真抿抿唇,“……我剛回來就聽說你……然后去了歌舞團,王團長告訴我說你辭職了,你以后……不跳了?”
容城歌舞團的王團長是張從真恩師王老先生的女兒,也是古典舞的研究者,《花木蘭》就是在她的積極籌措之下編排出來的。
“……醫(yī)生說最好不要跳了,排練的強度那么大,我的腿……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恢復到能運動的程度,別說很可能恢復不了,就是兩三年能……可都什么也荒廢了,再說也不能讓團里養(yǎng)著我呀,還不如……”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再說了,我爸慢慢就老了,家里的事也不能總靠我哥和我嫂子干。”
“可是你那么有天分……”張從真忍不住想要勸她。
可是話才開了個頭,就被何秋水打斷了,“老師,我知道您的心情,但凡有點可能,我都會堅持的,我學了那么多年,做夢都在跳舞,可是……”
“一開始我也接受不了,可是……總不能因為我接受不了,事實就不存在了呀。”
她的聲音輕輕的,有些悵然,是開解張從真,也是勸自己。
張從真也知道這是飛來橫禍,人生總有或大或小的意外,不管接不接受,它們終究是發(fā)生了。
“我去看了演出那天的監(jiān)控……”張從真嘆了口氣,“這意外真的太巧合了……”
一開始她疑心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腳,畢竟舞團里一些勾心斗角的齷齪她是知道的。
可是監(jiān)控里看到的一切都很正常,高架臺舊了,維護得不是很好,加上舞蹈動作的力量使然,發(fā)生了歪斜,最后傾塌,何秋水從上面摔下來,倒下的架子還傷了另外兩個男團員,不過他們的傷都不重。
于是張從真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一個意外,除了嘆氣可惜,再無他法。
“是意外,我倒霉唄。”何秋水聳了聳肩,然后噗嗤笑了一聲,“不過也不算特別倒霉啦,在醫(yī)院過得還行,醫(yī)生護士都挺好的,嚴醫(yī)生特別負責,他說了,只要我好好鍛煉,能好到看不出骨折的。”
“人生那么長,那么多路可以走,不能跳舞了我可以做其他事呀,您也還是我老師呀。”
她笑著按了按張從真有些顫抖的手,故意俏皮道:“不跳舞也好,我都不用忌口了,也不用天天稱體重,您看我是不是胖了?”
說著她挺挺胸,少女柔軟的曲線舒展開來,比幾個月前更加玲瓏起伏,張從真看著她如花般的臉孔,心頭一跳,又嘆了口氣,“你能想得開就好,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康復,不跳就不跳罷。”
她邊說邊抬手將何秋水臉頰邊的碎發(fā)輕輕撥開,然后攬住了她的肩膀,何秋水靠在她的肩頭,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鼻子一酸,眼睛就閉了起來。
“老師,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她喃喃道。
張從真拍了拍她的背,半晌才嗯了聲。
一直到日落,張從真才離開何家,才送走她,何秋水都沒來得及為此感到悵惘失落,就聽見手機叮咚一聲響。
打開來一看,是嚴醫(yī)生發(fā)來的信息,是一個邀請她加入群聊的鏈接,她點進去,群名是“病人/家屬隨訪群”,加上她剛好是八十個人。
在線的群友見有新人進來了,都向她發(fā)出了歡迎,嚴星河還特地冒了個泡:“請大家督促一下@在水一方小朋友,每天都要好好做鍛煉,爭取早日徹底丟掉拐杖。”
“家和萬事興:小朋友啊?你怎么那么不聽話,是不是作業(yè)沒寫完跟家長干仗摔的?”
為了大家不被誤導,嚇了一跳的何秋水連忙回復道:“我不是小朋友了[笑哭]是工作時意外摔的骨折,可能因為我住院的時候太不聽話,所以嚴醫(yī)生覺得我像小朋友吧[捂臉]”
嚴星河發(fā)了個你也知道啊的表情包,何秋水看著他那穿白大褂小人偶的頭像,笑了笑,忽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嚴醫(yī)生,有空么?我有個問題想問問您。”她按著鍵盤打字。
嚴星河收到她的私聊信息,愣了愣,然后回復:“有啊,什么問題?”
然后等了足足一分鐘,何秋水才回他,“嚴醫(yī)生,如果您不當醫(yī)生了,會做什么呢?”
嚴星河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這個問題,眉頭一跳,窗外有微風撲進書房,面前的電腦上,搜索欄里剛剛輸入幾個字,“何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