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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武微蹙了一瞬眉頭,冷然道:“本不過萍水相逢的落難兄弟,出來后各走各的,燕沽頭一別后就不曾再遇……那樹叢后貓著一只黑熊,若非當日在下及時阻止,老扒兄只怕此刻早已經進了熊肚子。少一場花-柳風月,換回一條命也算是值了?!?
疤臉不置可否,把身子坐正,拖著下巴嗤笑道:“同吃同住搭伙了三個月,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大伙喝散伙酒的那天半夜,我可見她貓進你鋪蓋里,把你摟得可緊。那‘小個子’平日里雖包得看不見皮肉,但兩眼水汪汪的勾人……說不帶走就不帶走了?你也舍得趕她?”
當日皇上大赦的消息傳來,眾兄弟喝酒慶新生,本以為此生將永不見天日,那一夜自己亦喝得酩酊大醉。依稀記得有人鉆進被褥,抵在耳畔說過一番話,醒來卻全然不計。一路同行,雖對‘小個子’身份有諸多疑惑,然見他眼神欲言又止,便也沒有多留,一個去往京城,一個順水南下,至今連姓名都不曉得。
庚武道:“各人有各人的路,關在一起是兄弟,出了大營是天涯。庚某對分桃之風不無興趣,既是無緣人又何必相聚?”
疤臉拿來兩個空杯,命手下弟兄倒滿紅酒:“分桃?呵,老子也是后來才曉得,那是被抄家的鎮西王府女人。早知庚老弟你對她無意,又何必妨礙老子弄她。那般白白凈凈一塊小鮮肉,你把她趕了,讓她一個人在這世道上怎么活?羊入虎口,生吞活剝?!币贿呎f,一邊隔空敬了庚武一杯。
腦海中那舊時畫面一晃而過,那“小個子”寧被打死也不把帽摘下,寧用冰碴子化了洗身也不肯與眾漢子下澡池,爺兒們對她一吼便汪著眼睛瑟瑟發抖……卻原來竟是女兒身。
庚武勾了勾嘴角,修長手指捻著酒盞,只不動聲色道:“那過去之事又何必再提?如今擺在眼前的船運生意,還望老扒兄看在生死一場,給兄弟網開一條活路?!?
正說著,門外一名兄弟進來稟報:“大哥,貨到了!”
“抬進來。”疤臉揚聲命令著,又把滿布刀疤的臉抵近庚武耳畔,壓低聲音道:“看到了吧,這些都是鹽。實不相瞞,我疤臉背后之人是漕臺他小舅子,這運河上的生意有門道,庚老弟若跟在我門下跑私鹽,幾趟下來就保你發家?!?
杯中酒水輕蕩,渾渾濁濁不明。驀地想起一路上那榔頭叔侄影射不明的對話——
“那賣鹽的都富的流油……”
“找衙門討路費,那這一路悄悄摸摸為哪般?”
“老夫公務纏身,這里不便多言……”
庚武仰頭把酒一飲而盡,對疤臉亮了杯底:“多謝幫頭抬舉,然家中尚有高堂嬌妻要養,一幫兄弟亦愚拙,干不了那有風險的買賣。還望老扒兄放條活路,恕庚某自生自滅,價錢甚么的,好說。
“呵,放著那個死心塌地跟你的小鮮肉不要,這般迅速便回去娶了媳婦,也不知到底怎樣的女人才能蓋得住她?”疤臉支著胳膊往后一靠,伸出四根手指頭:“掛老子牌,四成分紅,貨隨你走?!?
“三七。一船兄弟還要養家吃飯,實在經不起耗。但收貨走貨不從幫會排號,貨主庚某亦自己尋,老兄只須叫手下放路便可。”庚武為難地挑了挑眉,雋顏卻冷肅,不退不讓。
如今這碼頭已然被自己霸占,他一艘不掛牌的新船,不信誰人還敢把貨叫他運,這三成紅利乃是白拿。
“好說。我疤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既然誰都沒吃到,那過去的帳便化了。欠了你一條命,這生意我不為難你?!卑棠樒萜菪χ仨烁湟谎?,讓人把路放行。
“那在下這廂便謝過幫頭。”庚武拂開袍擺站起身來,對疤臉抱了一拳,大步繾風出了倉庫。
“就這么放他走啦?幫頭,就這么白白放他走啦?!”阿曉搓著指頭步步尾隨,暗搓搓地叫阿楓快跟自己跑。
疤臉睇了一眼,叫人把門攔?。骸奥犃诉@么多不該聽的,想入幫的就站住,不想入的挖眼割舌~~”
……
堇州是個大城,甚么南南北北西洋貨,琳瑯滿目亂花人眼眸。正是晌午時分,大街上人來人往,那勾欄粉頭花枝招展,滿街市胭脂飄香,見兩個陌生俊逸公子從身畔走過,紛紛捂帕邀搭,欲拒還迎。
庚武冷顏不睬,見前方一家玉器店與一衣莊緊挨,只將方步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