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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雙牧雖是她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的寶貝兒子,但也是她朋友的男友,是莫行堯的兄弟,鬧得太僵不免讓他為難。
她看完親子鑒定報告,把文件還給了寧雙牧,端坐著靜靜地諦視他,心中比較了一番,還是她的男人帥。
寧雙牧不習慣被人從頭到腳地打量,仿佛他是一件待售的商品,而他對她也同樣抱有敵意,索性直言道:“爺爺讓我找你的原因我不清楚,我只是照辦而已。”
林初戈盯著茶杯蓋上的藍色云紋,甕聲問:“你和莫行堯同歲?”
她無暇關心他的歲數(shù),不過是想確認某些事。
寧雙牧了然道:“同歲,我母親過世得早,父親追求林女士時她已不在人世。”
她不信任地望他一眼,莫行堯比她大一歲,也就是說在寧雙牧一歲時林雅季生下了她,粗略推算寧雙牧二三個月大林雅季就與寧靖元在一起了。她不知曉他母親過世的原因,即便林雅季不是破壞他人家庭的第三者,她的生父也令她很反感,發(fā)妻過世不到百日,身為丈夫的就有心思沉迷于溫柔鄉(xiāng)。
寧雙牧說:“林小姐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和我一起回寧家親口問父親,也省得老爺子整天念叨想見你一面。”
林初戈沉吟半晌,同意了,她想見識一下讓林雅季愛了恨了念了一輩子的男人是何種模樣。
兩輛汽車一前一后駛向城郊,車窗外高聳入云的建筑漸漸變?yōu)榈桶珮欠浚须s的人聲也隨高樓一同消失,視野前隱隱約約冒出一痕蒼青,樹影森森,松柏夾道,蔥郁地植滿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
汽車開進住宅區(qū),在一棟巴洛克風格的別墅外停下,一個中年女人聽見車喇叭聲趕忙跑過來拉開黑色雕花鐵門,往別墅的方向喊了句“少爺回來了”。
兩人下車,踏上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寧雙牧朗聲說:“昨天很抱歉,我不是針對你才說那番話。撇開我母親不提,這么多年來寧靖元身邊的女人懷了孕的只有你母親一位。”
林初戈揚唇淺笑,林雅季或許想利用孩子上位,但做過藥流這一點不假,是在方苓母親程蕙蘭家開的醫(yī)院。年少時程阿姨擔心她體質虛弱,時常拿來一堆滋補的中藥叫她吃,可她比誰都健康。
林初戈笑說:“我媽想打掉我這個孽種,沒成功,我命太硬了。”
她的話莫名地令他堵得慌,皺了皺眉道:“林小姐習慣用這種語氣說話?”
“謝慕蘇沒告訴你?”林初戈無聲無息地打了個哈欠。
一談到女友,他面容變得溫情:“她經常提到你,總是稱贊你,說得天花亂墜。”
隨口問一句竟勾出他深情的模樣,她胃里一陣泛酸,他言辭間瞧不起寧靖元花心,那他自己呢,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驕矜倨傲的大少爺又能愛謝慕蘇多久?一輩子,一年亦或是更短?
行至大門前,寧雙牧看她一眼,不太放心地說:“老爺子心臟不好,懇請林小姐說話別那么尖銳。”
“我盡量。”
客廳高敞通亮,迎面的白墻上懸掛著一張巨幅字畫,字畫前的紅木桌上擱著一只粉彩花鳥瓶,廳堂正中擺了一張金漆八仙桌,疏疏落落放著幾把高背扶手胡桃木椅,兩邊的多寶格上展列著各式各樣的鎏金佛像、白玉觀音像、玉石、翡翠和鼻煙壺。
深赭色沙發(fā)上坐著兩個男人,較為年邁兩鬢斑白的先看到林初戈,豎起拐杖指了指另一張真皮沙發(fā),中氣十足地道:“初戈是吧,坐。”
寧雙牧恭恭敬敬地叫了爺爺和父親,方才在沙發(fā)坐下。
林初戈天生反骨,笑微微地說:“我喜歡站著。”
寧靖元困惑夾著少許激動地看向她,都說女兒像父親,她的相貌卻酷似她母親,但林雅季的五官勝在柔,兩道黛眉似春山,一雙眼狹長微挑,漾著一池秋波,唇未點絳自胭紅,氣質清雅如蘭,性子嬌怯內向,旁人多看一眼就會害羞地低頭。而她的氣質比她母親要冷三分,那雙秀眼微垂,瞇成一線懶洋洋地望過來。
“你今年二十七?”寧靖元問道。
他穿一身藏藍三件套西裝,鬢角染霜,一抬頭額前就現(xiàn)出淺淺的紋路,面頰干黃,眼圈濃黑,明顯一張縱欲過度的臉龐。林初戈想,不過如此。
她恨了二十多年的“那個男人”,從腦海中模糊的影子具象化為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男人,是別人的父親,他人的兒子,從來與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便說:“廢話就別說了,老爺子,您找我有什么事?”
寧靖元臉色一沉,正想發(fā)作,寧紹賢干咳了一下說:“不管怎樣你身上流的是靖元的血,是寧家的人,我找你是想讓你認祖歸宗。”
“認祖歸宗?”林初戈唇邊掀起一抹笑,雙唇開合不休迸出惡毒的字眼,卻是嬌而媚的聲線,“您一大把年紀說這種胡話也不怕傷了陰騭損了陽壽,我這種鄉(xiāng)野村婦生的下賤胚怎么配和您高貴的寧家牽扯上關系?”
寧雙牧警告般地瞥了眼林初戈,她別過臉冷冷一哼。
寧靖元一貫喜愛柔婉和順的高知女性,聽見某些詞語瞬間蹙起眉頭,自恃父親擺出長輩的嘴臉教訓道:“你媽怎么教你的?對長輩——”
“我媽又不是賢良淑德大家閨秀,能教我什么?”林初戈歪著腦袋恣意無謂地笑,似蝎尾般細長的鞋跟徐徐叩擊著地板,“我該被人教導的年紀,你,你們簪纓世族寧家在哪?”
他還有臉提她母親,真是頭頂生瘡腳底流膿,惡心之至。她掌心沁著薄汗,滾熱的血液源源地涌向胸口,壓抑多年的怨氣有如生長在廢棄墻角下的陰濕的青苔,愈長愈旺,密集地裹滿心頭。
她遭受的所有痛苦源自她母親,而導致林雅季落得慘境滿腔怨恨的是寧靖元,她恨林雅季,恨寧靖元,恨她血管里流著他們的血,恨似一把利刃在她胸腔亂絞。
她斜了斜唇,掐著嗓膩聲緩慢地道:“林雅季大著肚子休學時你在哪?她躺在醫(yī)院里沒有呼吸時你在哪?我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的時候你在哪?我每天打三份工拼命攢學費和我媽的醫(yī)藥費時你們寧家又在哪?”
寧雙牧唇角若有若無地浮著一縷笑,挪開眼盯著墻上柳少師遒勁雄健的真跡,骨節(jié)細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敲著,是欣賞,亦是為這場口水仗助威。
寧靖元臉色時青時黑,映得他那張蠟像似的臉尤為滑稽,寧老爺子沉著氣不發(fā)言,皺紋縱橫的臉上一雙鷹眼直直望著林初戈。
林初戈心笑這兩對父子真能裝,又陡然覺得悲哀,不認她的是他們,現(xiàn)在要她認祖歸宗的也是他們,他們若不改初衷,從始至終視她不存在不打攪她的生活那多好。
她收了笑:“聽說寧靖元先生的公司資金鏈斷裂,董事長職位岌岌可危,你兒子又不愿幫您……莫非是看我攀上了莫行堯這條高枝,記起你貢獻的那顆精子?”
“行了。”寧紹賢握著拐杖不輕不重往地上一敲,緩和口氣道,“我曉得你心中有氣,但最好考慮清楚,我和行堯的祖父是舊識,他可是個老頑固。”
她忍俊不禁,這老頭子是暗示她以她卑微的門第休想嫁給莫行堯,她改個姓就鍍了金鑲了鉆晉升為上流社會的寧家名媛?他寧家已是強弩之末,還好意思給自己臉上貼金。
“那是我們的事,不勞您費心。”身后忽然響起低沉熟悉的男聲,秀拔清峭的身影漸漸接近,滿室寂靜,森嚴高門令他籠上一毫陰郁,“我要娶誰,輪不到別人多嘴。”
☆、第41章 狗血淋頭(3)
冬風蕭蕭,有一年,也是在這棟精雅冷清的別墅里,一個年輕女人惶惶地來,凄凄地走,孤清朣朦的背影像是蒙著一層塵灰吊子,風過人散。
寧紹賢握緊了拐杖,那女人雙親過世,住在遠房親戚家,來找他時穿的衣服打著補丁,他忌諱著寧家的名望和門楣婉言勸她去找寧靖元,他兒子風流成性卻翻臉無情,斷然不愿意受制于一個大學沒畢業(yè)的女學生,他相信寧靖元會處理好。后來他聽說自己的兒子給了那個女人一筆錢,她也算有幾分骨氣,沒有苦苦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