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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乾一破,馬邑將唾手可得,云中更是指日能望。即便薊衡之素日行事再謹慎,但在潮水般涌入桑乾的并州軍將士呼震四野的狂喜中也是失去了心中那最后一絲隱憂。
因爭戰整日,并州軍入城后饑餓疲乏,四處生火造飯。酉時,薊衡之剛在官衙歇息下來,便有北面城門守軍來報火起。薊衡之只當是士兵造飯時不小心遺漏之火,起初并不在意,但等一刻后,東西兩城門相繼飛報失火。薊衡之這才覺出不妥,忙出府衙喚眾將上馬,四處一望,這才知塞外晚風已起,扶送滿城火光沖騰,烈焰連天,已燒得上下通紅。
在入城前桑乾百姓早逃得一個不剩,全城井水皆被堵塞,并州軍無從救火,薊衡之只得率眾離城,往未曾起火的南門疾去。卻不料剛到南門前,城墻上猛起張揚紅焰,一時火滾煙飛,巨石滾落,全軍爭相而出,混亂中自相踐踏,死者橫城遍野。
如此折騰到半夜,薊衡之才收整殘軍,在桑乾城外的三十里處安營扎寨,一時不敢歇下,唯恐鮮卑軍后事無窮,等到雁門守軍出兩萬前來接應,薊衡之這才略放了心,暫且休息。
疲奔一日一夜,滿軍上下困頓不堪,因而一覺睡得極為深沉。到了清晨正是全軍上下人事不省的時候,鮮卑軍卻已在裹蹄銜佩的戰馬引領下悄然殺透營中。哀嚎嘶喊驟然發生在耳邊,睡眼朦朧的并州軍還未來得及體會利劍鎖喉的疼痛,便已一命嗚呼。并州將士于此四萬人眾,幾乎被鮮卑軍殺得一個不留。薊衡之從夢中驚醒,在親衛及時的背負下逃出人間煉獄,欲回雁門,然遙望關門內外烽煙飄搖,高懸城墻上金色飛鷹旗幟已令朝陽失色。薊衡之長嘆頓足,自覺愧對北帝與苻景略,想要拔劍自刎,長劍卻被親衛奪下。
親衛勸道:“將軍生死事小,并州戰事事大,雁門已失,并州卻不容再失。將軍要想想并州的百姓,他們還在并州等您回去。”
薊衡之掩面無聲,長久,方折劍插入土中,咬牙道:“不雪此辱誓不為人!”領著殘軍數百,勒馬向南,往壽陽逃去。
這一戰的演變雖如最初的預算,但其中有些細節的順利推進讓商之也覺得意外,不需細想,便知伐柯身旁另有謀士。在伐柯來雁門見他時,二人行走在城墻上,望著塞外壯闊無垠的天地,商之狀似無意地問:“賀蘭族老病況如何?”
“這……”伐柯還有遲疑。
商之望他一眼,道:“他整日在你身邊,難道你還不知道?”
“主公——”伐柯一驚,忙跪地稟道,“主公雖不讓賀蘭族老再插手軍事,但此次桑乾之圍若非賀蘭族老在,我可能早守不住城池了。還望主公看在他此戰有功,勿加怪罪。”
“我沒有要怪罪他,”商之輕嘆了一聲,未再多說,只將隨身攜帶的藥瓶交給伐柯,“我本打算讓離歌送去云中的,現在還是勞你帶給柬叔。”
“是,”伐柯伸手接過,“謝主公。”
商之又道:“經此一戰北方已定,讓他不必再多操心了。”
伐柯點頭,站起身,看一眼商之的面色,小心翼翼問道:“賀蘭族老的身體已日虛一日,我怕……”后面的話終難說盡,頓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主公不去看看他么?”
“不去了,”商之轉過身,手撫城墻,緩緩道,“我與他再見之時,便是攻陷洛都之日。請他撐到那一天。”
“是。”伐柯體會著他這句話下的余音,告辭退下。
商之又望了會北方,由雁門北去一日的路程便是云中,暮晚夕陽下勾勒的海市蜃樓似乎正是云中安平盛世的景象。他歸心似箭,此刻卻不能回。轉身要下城樓時,卻見離歌匆匆而來,遞上一封密函:“主公,河東聞喜的飛鴿傳書,似乎是裴氏來函。”
“裴氏?”商之皺眉,拆開密函閱過,面色驟冷,鳳眸中怒色充盈,令離歌不敢細望。
商之揉碎密函,問道:“風云騎現在何處?”
離歌道:“彥公子已將圍攻上郡的并州軍趕出濟水以東,現下怕已在汾西。”
“飛鷹急送密函,讓他速往河東,”商之折身下樓,跨上烈焰騎,看著面色茫然的離歌,冷冷補充最后一句,“夭紹現在聞喜。”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半章內容比較多,地名也多,參考地圖如下
本章桑乾解圍戰參考楚漢彭城之戰。
我知道大多看言情的朋友不是很喜歡看戰爭權謀之類的,事實上女性寫手一般在這兩方面的描寫都是弱項,我也一樣。但是《蒼壁書》既然架空在大歷史時代,我再勉強再沒底,也要盡量把這個故事的波瀾壯闊給烘托出來,這樣故事才有立足的根基。或許寫得不夠精彩,但是我一直在盡力。
之前的章節里少卿、郗彥都有了各自代表性的戰役,小尚雖然有白闕之戰和篇外里面的云中保衛戰,但都不合我意,這次以楚霸王最為驚艷我的一次騎兵奔襲戰為靈魂穿越,希望能給小尚一個男主定位的完身。毫無質疑,小尚是我最偏愛的男主。為了他,為了故事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從寒色前三舊稿,到如今的《蒼壁書》一修再修,除卻大家看到的正文外,文件夾里積存的廢稿真的有過百萬字了。
說實話,在我電腦里此文的文件夾中一直有一個word是“暫停通知”,從這一版開始第二卷的時候它就存在了,期間我無數次想貼出來,名正言順地太監此文,尤其是在我斷更兩年的時候。但我最終沒有舍得。一是本文最開始有對各位“不v不坑”的諾言,二是,堅持了這么久,輕言放棄的話不僅僅是對我過去一切努力的抹殺,文中所有的人物也都會因此而黯然無色——這是我無法接受的。
我愛這本書,從09年到現在,雖然寫得艱難,但它的確給了我許多的感動和特殊的經歷,它也見證了我這些年巨大的變化和重要的人生歷程。如今我希望我鼓足勇氣的復更能給這個故事一個完美的結局,而不是讓大家頓足扼腕的爛尾。
希望如今還留在文下的朋友們也和我一樣熱愛這本書和書里所有的人物,到了這個階段,應該也沒有男主站隊和派系之分了吧:)謝謝大家的堅守和陪伴,以及對我并不那么高明的講故事水平的寬宏大量。
☆、長別離
十日前商之提兵北上時,由郗彥調度中軍,將二十萬大軍送達渭水北岸,與拓拔軒、石勒等將領依商之臨行前的戰策部署妥當,方領風云騎馳援上郡。經由高陵之北,深山密林下平沙漠漠,那抹紫衣于此駐足遙望。郗彥勒馬微停,讓褚綏率大軍繼續前進,他與偃真撥轉籠轡,緩騎至她面前。
夭紹容色柔婉,遞上一個厚重的包裹:“你的盔甲。”
來北朝前,郗彥本料定礙于身份不可外揚,他將只籌謀帳中,無法親上戰場,因而并未隨身帶著盔甲。平日來往鮮卑營中,他也僅一襲溫雅素衣,全然不同那些橫行沙場將領們的粗豪之氣。
豈料夭紹竟有先見之明,將他的盔甲從江左千里迢迢攜在身側。郗彥接過包裹,淡然一笑,從馬背上取下一個木匣,也送至她面前。
“什么?”
“金玉甲。”
夭紹看他一眼,沒有推辭,坦然接過木匣,含笑問:“你還有什么要交待的嗎?”
郗彥在她望來的目光中知曉兩人心意相通,此去一別,彼此各有莫測前程,尤其是她。而他卻不可阻攔,更不能跟隨策應,萬千擔憂只能化作一聲輕嘆:“我走后,你諸事小心。”
“我會的,”夭紹柔聲道,“你也是。”
郗彥略略俯身,將長風下她微亂的烏發輕輕撫平,于她耳畔道:“康王在白馬寺旁明光清舍。”言罷,他在與她十指相扣的溫柔中微起留戀,只是須臾的踟躕卻也難抵北風凜冽的刺骨逼人。他抽出手,再望了望她,絕然揚鞭北往。
偃真對夭紹揖手道:“郡主保重。”策馬隨即跟上。
夭紹望著郗彥離去的背影,腳下連追出數步。
遠方落日迷眼,她看到他寒衣輕騎,溶入黑壓云霞的滾滾長浪。
三千風云騎鐵蹄踏踏,正激起莽莽風塵,蒼野長揚。
回山途中,夭紹有意信步緩行。青山秀崖在眼角一一而過,夕陽下美景如斯,卻不能將她紛亂的心事撫平稍順。到竹舍時,夜色已臨。沐宗站在舍前高巖上,對著一張藤紙陷入深思。他的身側,停著一只奄奄一息的白鴿。
夭紹走去將白鴿抱入竹舍,喂它清水,對跟隨入室的沐宗道:“阿公又來信了?”
“是。”沐宗思慮片刻,索性也不再費盡口舌地旁敲側擊,將藤紙放到夭紹身前的案上。
夭紹看過藤紙上的字跡,面色無瀾,低頭摸著白鴿柔軟的羽毛,道:“再等等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