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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彥怎么還沒來?”清冷的聲音自身旁傳來。
夭紹轉目,這才看見在她的席位之旁--右方首座上正坐著蕭少卿和北朝貴客苻子徵。想來他二人也早已發覺此處的異樣,此時看過來時,或是焦急,或是若有所思,卻無一絲訝然。
夭紹眼光瞥過苻子徵,朝蕭少卿搖搖頭:“我不知道,今日我并沒有見過他。”
蕭少卿不再詢問,端起酒盞淺抿。思索之際,忽記起什么,忍不住又朝夭紹的方向看了一眼。
夭紹心中正七上八落的,此刻被他這意味深長一眼盯得更是心中發虛。正胡思亂想間,卻聽蕭少卿低低一笑:“來了!”
夭紹抬起頭,但見暗夜深處一抹玉色衣影閑若白云,自殿外璀璨燈色間飄然而至。晚風卷飛他的衣袂,金色華光若隱若現。待他步入殿中,夭紹才看清那袍袂繡著一朵朵金絲線的薔薇花。花開正盛,一如他今夜的氣色,眉目俊美軒然,斷不復往日蒼弱之態。
他撩袍在殿中跪下,聲音清冽淡遠:“臣郗彥赴宴來遲,請陛下恕罪。”
眾目睽睽之下,蕭禎自不放過展現明君氣度的機會,揮袖讓他起身,和顏悅色道:“卿自荊州前線歸來,路途迢遠,舟車勞頓,必然辛苦萬分,此時遲到一刻又何罪之有?入席罷。”
“謝陛下。”郗彥叩首謝過,振袍起身時,衣袂上的金色薔薇在滿殿華光的映襯下流彩如霞,群臣視線被其吸引,短暫的沉默后,唏噓聲浮蔽殿中歡樂。
時隔九年,那歷經沉浮、盛冠江左士族的高平郗氏,終于再返朝中。九年之前,大概無人能夠想到,一夜枯絕的薔薇圖騰,今日竟又以這樣遮天的功勞、奪目的榮耀重現世上,讓人難以逼視,卻又心甘誠服。
夭紹雖對眾人在她婚事的捉弄上一直羞于應對,只是此刻,她卻不懼眾人在她和郗彥之間打量的目光,見他朝自己望過來,坦然露出歡喜的微笑。誰料郗彥只恍恍惚惚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便不再相顧。夭紹怔了一怔,望著他淡漠的神色,慢慢將視線收回。
等郗彥落座,蕭少卿低聲問道:“何故這般遲?”
郗彥淡然一笑:“睡過頭了。”他伸手自斟一杯酒,一飲而盡。目光瞥過蕭少卿身旁的苻子徵,略點了點頭。
蕭少卿看著他身旁垂首不語的夭紹,嘆了口氣,再次開口道:“夭紹她等你半天了。”
郗彥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垂眸望著盞中澄清的酒汁,目色飄浮不定,似考慮了良久,他才朝身邊的人望了一眼。入目的她不過故作鎮靜的模樣,雙目怔忡地看著腰間玉佩,面色更是白得異常。郗彥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左手伸出衣袂,似是要去拉夭紹的手,卻又遲疑在半途。
夭紹看清了他的動作,不容他再退卻,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指尖,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笑,什么話也沒說。
“夭紹。”郗彥唇角輕勾,笑容中滿含傷感自嘲。今夜他一直沉靜似水的面容這才露出一絲空隙,將視線認真落在她的臉上,似是想確定什么般,糾纏住她的眉眼細細凝望。
夭紹只覺自己從未見過他這樣怪異的目光,似是萬丈深潭,又似無邊暗夜,漫途漆黑遮眼,擋住了人世間的一切光亮。
她猛然心慌,纖細的手指用力扣緊他的手掌,輕聲道:“怎么這樣看著我?我一直都在啊。”
“是么?”郗彥卻只是風清云淡地一笑,眉宇漠然難比往昔,不過卻也不再掙脫她指尖的溫柔,任她緊緊牽住自己的手,企圖用她的溫暖,撫慰自己冰封的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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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酣時,歌舞升平,滿殿喧聲嘩語。郗彥自坐下不久后便微皺起雙眉,此刻在麗舞歡樂下似更是難以忍受般,拉開夭紹的手,低聲道:“我出去透會氣。”
夭紹不及阻攔,他已疾步繞去殿側帷帳后。夭紹想要追出去,卻又躊躇于今夜他的反常,對著面前杯盞沉默一刻,才朝蕭少卿那邊靠了靠,輕聲問道:“少卿,我離開江陵之后,荊州是不是發生了什么?”
蕭少卿也正琢磨今夜宴上他二人的異常,此刻聽聞夭紹話語如此,方知問題所在。
“你……”他猶豫了一下,說道,“你是不是還不知道,鐘叔為追殷桓,于夷陵陣亡?”
“什么!”夭紹初時一臉驚愕之色,審視蕭少卿的神色確定他沒有妄言后,緊繃的身體頓時失去支撐下去的力氣,靠著席案呆了良久,才一抹臉頰上的淚水,飛速起身朝殿外跑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世上他最珍視的那些人,一個個地離他而去,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卻從不在他身邊!九年之前如此,九年之后仍是如此,何談“我一直都在”?
想起方才自己說的話,她既傷心又羞愧,自己憑什么說那樣的話,自己從沒有做到--難怪,他會是那樣忍無可忍的表情。
想到此處,腳下猛滯。夜風吹上她濕潤的面頰,一陣冰涼。夜宴初始心中就有的那縷擔憂終于無限擴大,黑洞一般吞噬著她的神思,讓她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
又是那樣的忽冷忽熱,又是那樣的疏遠淡漠,他又想做什么?
她在往事的回憶中輕易獲取了答案,想著過去一年那來來回回的折磨,忍不住全身發顫。液池邊的巨石正為她擋住凝桂殿刺目的燈火,她在陰翳中慢慢蹲下身來,望著眼前波瀾起伏的湖面,任思緒逐漸僵冷消沉。
“怎么坐在此處?”不知多久,他的聲音竟在身旁響起,“少卿說你離殿已半個時辰了,還不回去?”
她身子微微一顫,似被驚醒了一般,揚起頭,輕輕擦了擦眼睛。
郗彥等了半日不聞她言語,終于覺得不對,彎下腰,將她拉起,看清她眸中殘留的怨怒,不禁一怔:“究竟怎么了?”
“我今后會一直陪著你的,我要和你在一起,”夭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問道,“你還相信我么?你還要不要我?”
郗彥在她立誓一般決絕的神情下失了失神,許久,才悵然一笑:“相信你?”他聲音縹緲,夾在水浪風聲中,輕若不聞。夭紹卻將他的疑惑聽得分清,剛要回答,眼前猛然一暗,人已伏在他的胸前。
他以雙臂用力抱住她,將她緊緊擁在自己的懷內。他低頭,溫熱的氣息撫過她的面頰,落在她耳畔,輕輕地、緩慢地說:“夭紹,記住你說的。”
他的言詞中不可逆回的深刻意味,是和往日斷然不同的霸道強橫。夭紹他懷中一個激靈,這才知道他不能承受的另有其事。心中既痛又憐,伸出雙手,亦緊緊地回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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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孤登訪郗府,是在慶功宴之后第三日的入夜時分。此日傍晚,夭紹也好不容易得沈太后恩準出宮一趟,回謝府正與謝昶說話時,卻被急匆匆趕來的沈伊打斷。
“太傅,”沈伊堆著滿面笑容對謝昶道,“容小夭與我暫離一會兒,兩個時辰后,我定然將她完好無缺地送回來。”
謝昶聲色不動:“這么晚了,你要帶她去哪里?如今你們都大了,萬不能再如以往那樣胡鬧。”
“是是是,”沈伊應聲不迭,“太傅放心,我只是帶夭紹去郗府。少卿明日離京赴任,與我約好今夜去賀阿彥正式任職中樞,再者,也是為少卿餞行。”
“郗府……”謝昶沉吟,捋著胡須,看一眼夭紹。
夭紹想了一會,才道:“阿公,我去去就回。七郎如今還在荊州,我收拾了些衣物正好托少卿帶去給他,而且七郎這次受封為鎮西將軍,正在少卿手下辦事,我還要拜托少卿多照顧七郎呢。”
謝昶這才點點頭道:“讓沐奇與你同去,亥時前一定要回來。這個時候,不能落下話柄為他人詬病。”
“夭紹明白。”夭紹俯身應下。
沈伊嬉皮笑臉地道:“太傅放心,我會將小夭藏在車里嚴嚴實實的,斷不為旁人見到。”
謝昶瞥他一眼,揉了揉額,無話可說。
沈伊歡快地帶著夭紹上路,路上廢話不住,夭紹未加理睬。在郗府偏門前,正見蕭少卿騎著黑驪緩緩而來。暮色四合中,銀袍瀟澈,一張劍眉朗目的面龐著實是清美過人。沈伊艷羨地道:“這般絕色的皮囊,卻長在一個誅殺萬千生靈的冷血屠夫臉上,當真是可惜啊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