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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淳冷笑道:“鄙人好大顏面,竟勞幽劍使首領親自出馬!”
“知道就好。”說話之人輕輕一笑,衣袂振飛,刺向令狐淳的長劍在麗陽下湛起凜凜雪色,旋繞而起漫天劍網,犀利絕倫,霹靂奪命。
令狐淳重哼,飛身飄起,劍法靈活如游蛇,破出密網重圍,反攻上前。
“好功夫!”黑衣人笑贊。眼看令狐淳劍尖已刺至他面前的黑紗,黑衣卻疏忽一閃,瞬間不見。令狐淳皺眉,突聞身后一聲輕細的嘆息,肩上隨即被人一掌拍上。
掌勁摧心斷脈,狠辣非常。令狐淳頓覺胸中氣血翻騰,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子前傾,無力跌入滾滾濤浪中。
冬日的河水冰涼徹骨,更何況雙腳還被鐵鏈所捆,令狐淳縱然存著最后一口氣,卻也難逃四面八方浪潮激蕩。愈掙扎,愈下墜,寒水窒悶呼吸,神思漸漸消散,令狐淳只覺魂魄縹緲歸去,心生絕望之時,忽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腰,托著自己往上浮去。
絕處逢生的喜悅未曾涌上心頭,胸口劇痛已然難抵,令狐淳咬牙支撐了一瞬,終是昏死過去。
潮來潮去,浪拍艙壁。
波濤跌宕的嘩然輕響不絕蕩漾耳邊,令狐淳靈臺清明時,只覺一股冰澈之氣幽然流轉五臟六腑,生生鎮住了那狠厲霸道的掌傷。
睜開眼,有彤燃霞光徐徐點亮雙眸。
令狐淳順著光亮望去,但見身著一襲飄逸白衣的男子靜佇窗旁,金冠束發,流綢似水,那背影高大修長,襯著蔓染水天的絢爛霞彩,天神般姿儀絕世。
令狐淳恍惚起來,剎那只恐自己已身處隔世仙臺。
“瀾辰,魏陵侯醒了。”一旁突然有人輕聲笑道。
這聲音如此地柔和雅致,依稀是在哪里聽過。令狐淳茫然四顧,這才瞧清自己是躺在一間艙閣的軟榻上。而遠處的書案邊有青袍公子淡然而坐,容顏溫潤俊美,并不陌生。
公子身側站著位紫衣少女,輕紗半遮住了面龐,露在外面的一雙明眸光華清澈,正仔細打量著自己。
“云憬?”令狐淳吃驚,“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紫衣少女含笑的目光十分靈動,指了指地上沉沉鎖鏈,“難道你以為自己身受重傷,還能拖著一堆鐵鏈從十丈河水下浮上來?”
令狐淳喟然嘆息,掙扎著想起身,無奈身子虛脫,只得臥榻道:“今日得云公子救命之恩,令狐淳感激不盡。可惜是如今這番境地,卻是無以為報。”
郗彥唇角微揚,自不言語,看著他的眸色冰涼而又沉靜。
“令狐淳,你覺得我們是無事游玩濟河,不過順手救你一命?”
冷冷飄入耳中的聲音帶著冰霜般的寒氣,令狐淳氣息一窒,側首尋聲,方見窗旁那人已轉過身,嫣紅落霞映染銀面,透著血魄般的瑰麗妖魅。
“國卿?”令狐淳怔住。
商之目光冷淡,看著他:“你一出洛都便是性命堪虞,自己還不知道么?可是人人如你枉存仁慈,不知斷后絕憂?”
令狐淳默然,想起舟上那黑衣人的絕殺無情,目中漸露出認命的頹敗,嘆了口氣:“諸位今日救我性命,想必不是舉手之勞、抑或積累陰德這般簡單?”
“還不算太笨,”商之冷笑,自袖間取出明黃帛書遞給他,“這是陛下的旨意。”
令狐淳摒住呼吸:“陛下?”接過帛書看罷,他的臉色不由乍青乍白,目光亦慢慢變得僵滯,費力道:“十三年前……八年前……那些事我都已忘了。”
“當真都忘記了?”艙閣門被人推開,鐘曄捧著茶壺進來,望向令狐淳緩緩而笑,“若真忘了,那日在刺史府一劍與我算恩怨的人又是誰?”
令狐淳怫然不語。
商之輕笑道:“時至今時今日,你莫非還是要護著舊主子?”
令狐淳閉上雙目,執著圣諭的手緩緩垂落,卻并不辯解。
“令狐淑儀被貶冷宮之事你可曾聽說?”商之不急不徐道。
令狐淳冷笑:“不正是陛下所賜。”
“那你可知令狐淑儀其實已夢熊有兆?”
令狐淳猛然睜眼,拽住商之的衣袖,恨恨道:“既是如此,陛下還要廢了我兒?”
“正是因為如此才要讓令狐淑儀居住冷宮,”商之唇弧微勾,望著他道,“你還不知當今太后和陛下的關系么?若是讓令狐淑儀有孕之事傳入延嘉殿,最后將是何種局面你該明白。”言罷,他又取出一卷錦帛,“淑儀親書,魏陵侯可還有心看一看?”
令狐淳奪過錦書,匆匆一瞥,懨懨無神的雙眸倏然發亮。
“一旦皇子出世,淑儀自可復位,魏陵侯也自不復罪名,”商之循循善誘道,“如今相比裴行,與你親近一些的,怕還是陛下。侯爺認為呢?”
令狐淳沉思許久,雖已動心,卻終是搖頭:“陛下未必可成大事――”
“成與不成那是后事,”商之打斷他,“只是如今即便你不說,怕也難逃幽劍使的追殺。這般心狠手辣、不留后路的人可值得你性命相托?侯爺自命血性男兒,當年獨孤滿門皆滅,是冤是罪你心知肚明,這些年你當真就活得如此心安理得?”
“確實難安,”令狐淳自嘲一笑,既而咬牙道,“我愿寫出所知一切往事,不過丞……裴行心思重重,當年之事我所知亦并非全部。”
“說你所知便可,”一言落定,商之眸間卻暗色涌起,悲喜不辨,淡淡道,“筆墨在側,靜侯陳書。”
令狐淳道:“寫之前,我想與云公子單獨說幾句話。”
商之望向郗彥,郗彥正執著茶杯靠近唇邊,聞言亦是一愣,既而輕輕頷首。
“我留下陪公子。”鐘曄道。
見令狐淳并無異議,商之與紫衣少女對視一眼,轉身出了艙閣。
“魏陵侯有話但說無妨。”郗彥無法言語,自是鐘曄為之開口。
令狐淳艱難地撐臂起身,雙眸緊緊盯著郗彥,銳利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穿他的魂魄。
郗彥無動于衷,慢慢飲著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