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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謝澈未離開鄴都時,他們曾在一處聽師講學,自不陌生。
“你也覺得是大哥?”夭紹無措,喃喃道,“他怎么會在洛都?他怎么會入得北朝宮廷?他又怎會知道你和阿彥的事?”
這些問題也正是蕭少卿心里的困惑,自然無法解答,他仔細觀望著遠處那人的一舉一動,思道:若那人真是謝澈,此刻便絕非帶夭紹上前相認的時候。
夭紹雖不知里間玄機,卻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停于原地,隔岸相望。
過得片刻,靜佇在對面池畔的紫衣男子忽然轉身,朝通往前朝宣政宮的御道上走去。茂密的松柏擋住了這邊岸上的視線,夭紹心急欲追,蕭少卿卻伸臂將她攔住:“別急,他不過是去迎人。”
夭紹將信將疑,停住腳步。
蕭少卿所言倒非虛,片刻后再見謝澈時,他正和一身著寶藍長袍、相貌極是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在一處,兩人言笑正歡。
“苻景略?”蕭少卿微笑道,“早聽說苻景略身旁的長史車邪才堪大器,身手不凡,原來就是你大哥。”
“車邪?”夭紹愣了愣,隨即明了。
車邪,謝澈,南北輪回,原來皆是一人。
蕭少卿握住夭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不論謝澈是為什么目的來到北朝,至少暫時處境甚是安全,無須我們的顧慮。”
夭紹輕輕頷首,目送對岸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迷離燈火中,心中一陣惘然。
宮門外,前來赴宴的車駕絡繹而至,一輛皂繒蓋車悠悠停于宮墻一側,毫不起眼。
“少主,到了。”駕車的青衣老者道。
車門啪地打開,一道白影飄然而出,年輕公子對著眼前巍峨高聳的朱色宮墻深深吸了口氣,閉目感嘆:“宮釀赤雪醇果然名不虛傳,百里飄香。”
過往行人聞言紛紛側目,駕車的青衣老者甚覺丟臉,橫了白衣公子一眼,既而又憂心忡忡地對剛下馬車的青衣公子道:“少主,當真不要我隨去宮里?”
“何必?”沈伊一拽郗彥的胳膊,言詞錚錚道,“此乃婚宴,非鴻門宴。”
郗彥微微皺眉,拂開沈伊的手,轉而朝鐘曄淡然頷首。
“那我亥時再來接少主。”鐘曄寒著臉,瞪了瞪意氣風發(fā)的沈伊,駕車離開。
鐘曄一走,沈伊反倒沉穩(wěn)了幾分,與郗彥并肩走去宮門,遞上請柬。
有內侍迎上,領著二人入宮,沿漢玉甬道行走半日,繞過前朝諾大的宣政宮,這才步上一條由卵石鋪就的小道。風中隱約可聞飛揚的歡樂聲,內侍止步,指著前方道:“兩位公子沿此道前行,片刻便至北苑清池。”
沈伊揖手道:“有勞。”
“不敢,奴告退。”內侍一笑,轉身離開。
前方石道的兩側遍植松柏,雖是初冬,這些樹木依舊繁盛青郁,每十步有燈盞相接,盈盈閃閃的光火點綴著幽謐的夜色,別有意境。道上行人毗連,一個個器宇軒昂,貴氣逼人。郗彥和沈伊與這些北朝的貴族自是不熟,只管踏著夜色賞望景致,一路信步閑走,直到迎面望見慕容虔與一位錦袍華裘的清俊男子聯(lián)袂走來,兩人才停步候于道側。
“見過大司馬。”沈伊與郗彥垂首行禮。
慕容虔扶起二人道:“無須多禮。”
“這位可是云瀾辰?”華裘男子清淡的言詞間透著幾分雅致的悠遠,一雙黑眸溫潤如玉,打量著郗彥,贊道,“玉樹臨風,風骨脫俗,看來云濛果得佳子!”
慕容虔不得不對郗彥二人介紹道:“這位是裴相。”
郗彥復又施禮,裴行虛扶一把,笑道:“我與你父親原是舊交,若非十五年前之變,你今日也是我的賢侄。”
郗彥輕笑不言,裴行也不計較他的沉默,轉過目光,又望著沈伊。
沈伊知他與沈崢亦是舊交,唯恐將自己認出,忙掉過腦袋,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欣賞夜空。
裴行微笑道:“原來今日宴上,故人之子來了不少。”
慕容虔笑意略僵,唯恐再如此待下去將要壞事,忙伸了手臂道:“裴相走吧,小輩指教今后尚有時日,今夜前朝還有事,你我得在宴前處置完畢。”
“也是。”裴行似笑非笑,離開之際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郗彥,方與慕容虔快步離去。
沈伊納悶:“奇怪,皇帝大婚之夜,還有何事竟勞北朝輔臣們這般行色匆忙?”
郗彥微微一笑,淡然轉身。
穿過松柏林,秾麗景致?lián)涿娑鴣恚宄負u曳,玉殿流彩,盛放雪梅間麗人飄帶,處處美不勝收。沈伊對著滿目繁華頗覺所行不虛,踮足遠眺,又望到對岸憑欄而站的蕭少卿和夭紹,心中更是高興,忙不辭辛苦地繞過橫筑池上的狹長走廊,朝二人走來。
“今日晚宴當真是八方人物云集之宴么?”蕭少卿一眼看到沈伊,皺眉搖頭,覺得頭疼。
沈伊對他的嫌棄全無所知,走上岸,笑意間熱忱滿滿:“少卿,小夭,我母親呢?”
夭紹微笑道:“姑姑還在紫辰殿陪著阿姐,你是一人來的么?”
“當然不是,和瀾辰一起。”
“他也來了?”夭紹忙將目光于池畔千人間尋覓,好不容易找到遠處那抹淡緲的青袍,剛要提步上前,卻見郗彥已轉身朝僻靜處行去,而他的身后,一道紫影正暗暗跟隨。
夭紹目睹兩人的身影隱沒于山坡上的林蔭間,怔怔止住腳步,駐足原地。
沈伊和蕭少卿自然也看到了對岸的一切,兩人心照不宣,絕口不談往昔之事,只對著清風明月,說起美酒佳肴來。
夭紹在一旁抿嘴笑:“看你們饞的,被別人聽去了,還以為我們東朝素來寡待了二位。二位今日來此,當真只是為了吃么?”
“倒也不全是,”沈伊微微肅容,“我想見見母親,有要事商量。”
蕭少卿輕笑:“你能有什么要事?”
“我怎么就不能有要事?”沈伊橫他一眼,“我明日得和尚北上去云中,想與母親說一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