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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滅不定的光影一瞬不見,黑暗突如其來,倒給夭紹添了幾分膽量。她摘下帷帽,輕步靠近那人身前,柔聲道:“我該叫你什么?”
他默然不答。
她微笑:“阿彥?!毙念^縈轉千萬遍的名字一旦喚出,顫微失調,毫不成音。
溫暖的氣息近在身前,他卻摒住呼吸,慢慢退后。
“阿彥,阿彥,”她復又輕輕出聲,“你回來了嗎?”
久違的呼喚一遍遍入耳,直直沉入他的心底。她的聲音柔和清雅如斯,卻再不聞幼時的癡纏嬌憨,他聽著,愈發覺得那悲入骨髓的慘淡,于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她終究還是知道了,但如今的自己,還能無動于衷地面對她、陪伴她么?
郗彥垂眸,冷靜下來的目光靜靜落在夭紹的臉龐上。
月華如絲絲白練,驅散了眼前黑暗,他清楚地望見,夭紹正微笑著望著他,雙眸間卻是淚霧彌漫。
“阿彥,你為什么不理我?”她努力壓抑著哽咽的聲音,問他,“你回來了嗎?”
呼喚中含帶幾分嗔怪、幾分期許,壓著滿滿的血淚,抵受著萬千的折磨。她站在他面前,祈求他的回答。
她心中其實是萬分歡喜的,因為他還活著,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比起八年的思念無望,這樣的真實給了她太多的安慰??墒窃傧肫疬@八年他所承受的孤苦和悲痛,想起他身上的毒,想起他的啞然無聲――她的心,便又疼得幾近刀絞。這樣的八年,她本該與他一路相互扶持、共同進退,然而她卻離他千里之遙,獨自無憂地成長,剩留他活在仇恨與黑暗之中,她是何其地殘忍?
“阿彥,對不起?!奔灏局吝@一刻,夭紹終于忍不住淚流滿面。
你對不起什么?郗彥茫然。
終究還是要回去嗎?他在這一刻竟屈服于心底最深處的不舍,無聲地嘆息,伸手觸摸她的眉眼。
她已長大,少時清秀可人的面容如今更是出塵的靜美。他指尖流連,不想舍棄。她的淚水順著他的指間簌簌落下,溫熱濕潤,浸沉入他的血脈。
他懵然感受著,直到那雙美目中淚霧落盡,將她的眼神如此明明白白地映入他的眸中——那是一如既往溫柔,卻又自然而然地多出了幾分毅然的執著和堅定。
一想到這樣的目光下將選擇的道路,郗彥心涼徹底,撫摸在她面頰上的手亦慢慢僵冷。
既無將來,何苦牽絆。無論她是為了愧疚還是其他,今日的自己空留一身病體,剩余的生命里唯見漫漫黑夜、滿途荊棘,如今的苦,將來的痛,自己獨自承受本已足夠。
念及此處,郗彥目光愈見冰涼冷硬。他側過身,手在衣袖下輕輕握緊,那掌心所沾的寒涼濕潤,盡是她的淚。
浮生命運非得要逼迫兩人至此,相守不能,相忘不能,狠心的退卻抑或試探的前行,原來都是不堪忍受的撕心裂肺。
淡涼的月光下,郗彥靜佇不動的身影僵似石化,夭紹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下所觸冰冷一片,毫無活人的溫度。她心驚心涼,這才知道,眼前的人對她而言,雖是觸手可碰,卻已是生死之隔也難以匹及的遙遠。她如今能做的,或許只默默地凝望,靜靜地守候。
郗彥慢慢轉過身,掙脫開她的手指,關上窗扇,重新燃起了燭光。
“你有話問我?”夭紹輕聲問。
郗彥頷首,面色已如常淡然。他在書案后坐下,提筆蘸墨,剛要落字,夭紹卻道:“我知道你要問什么?!彼ニ砼?,自袖中拿出昨夜在行宮收到的神秘卷帛:“有人給我密信,因為這個,我才認定你是阿彥的?!?
郗彥看著帛書上的字,眉梢淡淡一揚,目中微起欣慰之色。
“少卿才是憬哥哥,”夭紹道,“當初我中了雪魂之毒昏迷多日,世事不知,醒來之后別人告訴我說郗家少公子郗彥逃出天牢,湘東王蕭璋奉旨追捕,至怒江之畔時將其就地正法……如今想來,當年蕭璋追殺的應該是憬哥哥,對嗎?”
郗彥苦澀一笑,輕輕點頭。
“原來我竟是一直誤會了大舅父,他該是把憬哥哥當作你救下的,”夭紹心中澀然,想起蕭少卿方才醉酒的頹唐,又道,“憬哥哥不知何故失了八年前的記憶,一時怕是不能接受這般離奇的事,我們不要太過于逼著他?!?
郗彥不置可否,默然片刻,將手中帛書湊近燈火,對著那龍飛鳳舞般的潦草字跡研究半晌,微微皺眉。
夭紹忍不住問:“我未看清送信之人的模樣,你有頭緒么?”
郗彥搖了搖頭,卷起帛書,放在一旁。
一時兩人又是沉默,夭紹遲疑了許久,艱難出聲道:“阿彥,當初……是因我之過讓你我二人都中了雪魂之毒。可宮中藏有的唯一一朵雪魂花卻被婆婆用來救我的命,你如今又找不到解毒之藥,不知道我的血可不可以……”
如此荒唐!郗彥聞言惱火不已,橫眸冷冷盯著她。
夭紹被他深厲的目光看得瑟瑟一顫,輕抿了唇角,低聲道:“我只是想救你?!?
郗彥滿心無奈,既感她的癡,又不忍她這份近乎怯怕的擔憂,伸出手臂,想要如年少時一般,將不安慌亂的她輕輕抱入懷中。然而手臂剛抬,卻又止住。
夭紹望著他慢慢垂落的衣袖,愣了一瞬,怔怔流下淚來。
夜過子時,洛都萬籟俱寂。
城北的宮闕燈火暗淡,廣袤的殿宇沉寂在濃濃夜間,如同被黑色浪潮覆沒。昭慶殿暖閣里,舜華寫就回稟沈太后的密信,不顧身心疲倦,起身再一次去夭紹的寢殿探望,豈料入目仍是一殿空寂,不見人影。
這丫頭怎么如此不知分寸?舜華蹙眉,心中又惱又憂。
掩了殿門轉身之際,見一旁蕭少卿的殿閣里燈燭依然高照,想了想,移步走過去。推門入殿,撲面而聞一股濃烈薰人的酒氣。
舜華雙眉蹙得更深,轉眸只見殿側窗扇大開,蕭少卿站在窗旁,如此寒冷的冬夜,他卻未著狐裘,一襲銀色長袍,衣襟微微敞開,面色潮紅異樣。
舜華忙出殿喚來侍女去煮醒酒茶,又將榻上的狐裘披在蕭少卿肩上,關上窗扇,責道:“怎么一個人喝這么多酒?夭紹呢?”
“想必是去了采衣樓吧。”蕭少卿話語淡淡,唇邊笑意微寒苦意。
采衣樓?舜華有些了悟,望了他一會,不動聲色道:“說起采衣樓我倒想起一事,剡郡云氏族長的夫人是我的舊識,她極善醫道,許對你的失憶之癥有痊愈的辦法?!?
蕭少卿轉過頭,雙眸透澈深遠,一霎竟不帶絲毫酒意。
舜華微笑道:“過幾日云濛和他夫人會來洛都,你若有意,我可以為你引見?!?
蕭少卿闔起雙眸,揉按著額角,半晌輕輕一笑:“見見也好,有勞姑姑。”
作者有話要說:
☆、月華沉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