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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少卿一笑:“姑姑說得是,我和他素昧平生,怎會生怨?”頓了一頓,又道:“敢問姑姑,既稱呼慕容小王爺為子野,是否和慕容家的人很熟?”
舜華眉目溫和,微笑解釋:“你可能不知,我本是鮮卑族人,與子野的父親慕容虔是兄妹情分,何況子野的母親是剡郡云濛的妹妹,也是我的舊識。”
“原來如此,”蕭少卿若有所思,“上次在怒江翔螭舟上,曾聽姑姑說起北朝的舊事。姑姑既是和慕容虔是兄妹情分,那想必也不陌生慕容虔的大哥,慕容華了?”
舜華聞言怔忡,側過身望著漫天雪色,好一會兒才澀聲道:“那又怎會陌生?他是我的師兄。”
蕭少卿并無任何驚疑,依舊不動聲色問道:“姑姑說慕容華因八年前獨孤家族的事猝死獄中,既然慕容虔已經戴罪立功,加封官爵,如今更貴為王爺之尊,又是權領北朝將士的大司馬,不知為何至今也未曾為他兄長平反?”
“牽一發而動全身,就北朝的局勢而言,現在絕非翻起舊案的時候,”舜華回眸,盯著他,“少卿,你為何會如此在意慕容華的事?”
蕭少卿漫不經心地微笑:“姑姑不知道么?我素來喜歡打抱不平。兄弟二人,一人尊貴無比,一人是孤魂野鬼,對比如此懸殊,而前者卻還被世人稱為情義之人,我只是有些奇怪,如此而已。”
舜華細細看著蕭少卿的神色,眸間疑慮慢慢凝重,說道:“慕容虔是什么樣的人,我很清楚。而且我也知道,不論慕容虔今日作為如何,即便師兄地下有知,他也不會在意這些事。”
蕭少卿唇角一抿,不再言語。
“小王爺!”蕭少卿的貼身侍衛恪成從長廊盡頭快步趕來,對舜華行了一禮,稟道,“小王爺,魏將軍來了。”
“魏叔?”蕭少卿微愣,“他不陪在父王身邊,來北朝作甚么?人呢?”
恪成道:“正在小王爺住的閣樓前等著。”
蕭少卿所住之處離玉萱閣并不遠,繞過長廊,穿過一片竹林便可瞧見。魏讓一身黑裘斗篷,正佇在閣樓前的溪畔,見到蕭少卿回來忙迎上去:“小王爺。”
“站在外面作甚么?進屋說話,”蕭少卿轉身走入樓中,囑咐恪成道,“叫人送些吃的來。”
魏讓忙道:“不急,我也不餓。”
蕭少卿亦不強求,領著魏讓到了樓上書房,里面暖爐燃了一夜,溫暖如春,蕭少卿褪下狐裘,坐下喝了口熱茶,方問魏讓:“父王讓你來的?”
魏讓點頭:“是。王爺放心不下。”
“不過送嫁,又不是上戰場,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蕭少卿轉身靠在書案旁的軟榻上,揚手示意魏讓也坐下,輕輕一笑,“而且即便是之前我上戰場,也未見父王這么不放心。到底是什么事?”
魏讓道:“屬下也不知,只是王爺七日前收到了華夫子的來信,便讓我兼程趕來北朝陪在小王爺身側。”
“師父寫信給父王?”
“是,華夫子還有一封信是給小王爺的。”魏讓自懷里取出一卷帛書,遞給蕭少卿。
蕭少卿展開帛書匆匆閱罷,皺起眉,半晌沉思不語。
“還有這個藥,”魏讓將一個銀色琉璃瓶放在書案上,“小王爺此行忘記帶了吧?王爺擔心你頭痛復發,特讓我送來的。”
“有勞魏叔。”蕭少卿正被腦中余痛折磨得心神煩躁,伸手拿過琉璃瓶,打開瓶塞倒了一粒,服入口中。
的確如蕭璋所料,北上一路他頭痛頻發,先前去城外找熠紅綾時更是頭疼得異常,回城的路上遇到慕容子野時正是他神魂激蕩、最難抑制的一刻,腦中勃然塞滿的竟全是刀劍廝殺的錚錚烈響,慕容子野緋色如血的長袍恰如殷紅的閃電般劃過他的眼眸,極容易地便將他胸中激湃洶涌的浪潮挑得沖天而起――那一瞬拔劍刺去,仿佛只是一個本能。至于由何而來的本能,現在回想起,他卻惘然無所知。而如今在腦顱里綿延不休的,唯有那滲透骨血、仿佛要碎裂的痛楚。
魏讓見狀不無擔憂:“小王爺真的頭疼了?”
“嗯,”蕭少卿修長的手指緩緩敲擊著書案,望著印染窗扇漸亮的日光,慢慢道,“韓弈這個名字,魏叔聽說過么?”
魏讓身子不禁一顫,低聲道:“知道,當年郗嶠之帳前的青翼四虎騎之一。”
“你認識他么?”
魏讓努力鎮定著:“小王爺為何這么問?”
“我也不知道,”蕭少卿看著魏讓發青的面色、緊握的拳頭,心下已料到幾分,他仰身躺在軟榻上,輕輕道,“昨夜有那么一刻,我似乎突然記起了一些八年前的事――”
“小王爺?”魏讓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著。
“可是現在又忘記了,”蕭少卿輕聲苦笑,闔上雙目,淡淡道,“現在,我腦子里唯留下了一人的名字――韓弈,那聲呼喝似是從狂風暴雨中而來,憤怒、殺氣、悲痛,卻是你魏讓的嗓音。這個人,必然是你認識的,也是我認識的吧?”
魏讓沉默不言。
“是父王不讓你說么?”蕭少卿笑容寥落,“我知道了。你趕了一路必然累了,歇息去罷。”
魏讓仍是不動,幾次欲言又止,過了許久,才有一聲壓抑的嘆息自喉間扭曲逸出,而彼時蕭少卿雙目緊闔,面容沉靜,似已深深入睡。魏讓將狐裘蓋在他身上,這才輕挪了腳步,悄然下樓。
腳步聲消失在耳畔的一瞬,蕭少卿慢慢睜眼,幾重茫然迷惑郁郁彌漫了那雙素來清透的眼瞳。他自袖中又取出華夫子的帛書,目光落在信中所書的一個名字上,長久移開不得――
“云、憬。”蕭少卿念著那個名字,心頭縈繞起一抹異樣的熟悉,仿佛是貼近靈魂的親密,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昨夜夭紹唇間吐出的那六個字。
憬哥哥,熠紅綾――
正是她昏迷中無意識的呼喚讓他腦間剎那空白后便是翻涌而來的激浪,再之后做什么,想什么,仿佛是入魔,事過之后,一切淡然,卻唯有魏讓暴喝的那聲“韓弈”烙印般刻在了腦中,憑空而來,卻再也忘不了。
他嘆了口氣,揉著額角,頭中隱隱發昏,眼眸無力闔上。
如此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書房里隱約響起一陣細碎輕微的動靜,蕭少卿驚醒過來,喝道:“誰?”
“是我。”恪成的聲音在角落里傳來。
蕭少卿斥道:“怎么鬼鬼祟祟的?”
恪成縮了縮腦袋,委屈道:“曹陽郡守求見,我只是來看小王爺醒了沒。”
蕭少卿無奈起身:“他有什么事?”
“因今日輿駕暫歇曹陽,郡守想請明妤公主和諸位王爺、郡主移駕城東的明泉山莊,名曰幽泉勝景,夜宴賞雪。”
“他倒知禮節,”蕭少卿睡意未散,隨口道,“可是下雪天走來走去太麻煩了,辭了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