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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嬌這才放下心來,注意力再次放到那名舉子身上。
那名舉子姓趙,名真,如今正形單影只的坐在酒席間,其他人都離得他遠遠的,即便有那么一兩個想過去跟他碰個杯,也會被身邊的人拉住,更有人大聲埋怨道:“誰把這么個晦氣東西給叫來的?”
趙真握緊手里的酒杯,咬牙不語。
暮蟾宮抬頭見了這一幕,忽然起身朝他走去,伸手將酒杯遞過去,指如白玉,將手里的玉杯比得黯然失色,他溫和道:“趙兄,敬你一杯。”
趙真慢慢抬起頭來,神色復雜的看著他。
暮蟾宮眼神干凈,他是真的敬重趙真當日的所作所為,雖然魯莽了些,但是他做了許多聰明人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趙真的眼圈慢慢紅了,他很想舉起手里的杯子,跟暮蟾宮喝上一杯,可他不能這么做,怕接下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會連累到對方,于是只能硬下心腸,伸手將他遞來的酒杯掀翻,嘴里支吾道:“走開!”
傾灑出來的酒沾濕了暮蟾宮的袖子,他看著趙真,微微一愣。
其他人見了此幕,都對趙真破口大罵,因為大家都是文人舉子,所以罵人的詞都不帶重復的,甚至有些人還引據論點,你若是學問差一些,壓根就聽不懂他在罵你,還以為他在夸你呢。
酒樓主人見事情鬧大了,連忙出來平息事端,順便朝幾個屬下努努嘴,讓他們請趙真離開。
“用不著你們趕!”趙真冷笑一聲,朝酒宴中間的舞臺走去,“待我將這件秘密說完,我自然會走!”
“這人又在整什么幺蛾子?”一名舉子罵道。
暮蟾宮卻皺起了眉頭,若有所思的看向一個方向。
他最擅長捕捉蛛絲馬跡,自然能看出來,趙真幾次三番都在看一個方向,那地方放著一張竹簾,簾子后頭坐著一男一女,女子嬌小玲瓏,男子身形高大,因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暮蟾宮覺得這兩人實在有些面熟……
“這下糟了。”簾后,唐嬌瞇起眼道,“他發現我們了。”
四十四章理念之爭如水火
但暮蟾宮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扯了回去。
趙真站在舞臺中間,那本是為接下來的戰舞準備的舞臺,四個角落里都放著一張戰鼓,中間的地面上畫著一朵怒放的蓮花,他在被人拖下來之前,伸手入懷,抽出一部青皮冊子來。
冊子上面,赫然寫著《美人話本》四字。
“今日我要說一個秘密。”他冷笑道,“一個關于《美人話本》的秘密!”
扯他的人頓時有些縮手縮腳,舉子名流們也是議論紛紛。
如果他手里拿的是別的話本,他們絕不會當一回事,但《美人話本》不同,先是成了會試考題,緊接著又成了萬貴妃□□的導火線,象征意義已經大過了實際意義,他們一時之間還真不敢罵他無的放矢,或許《美人話本》能成就現在的地位,里面真藏了什么秘密也說不定。
“世人只將《美人話本》當作一則故事。”趙真面無表情道,“但它真的只是一則故事嗎?”
下面一名舉子嘀咕道:“不是故事,難不成還是真事?”
“在座都是熟讀詩書,飽學鴻儒之輩,當看得出來,這部話本乃是由兩人合寫而成,前半部分寫情,后半部分寫實。”趙真環顧四周道,“我要說的是,先帝確有一名繼承人,也確實安排了五名托孤之臣!”
沒有人敢應他的話。
當今天子怎么登上的皇位,大家心里都清楚,即便先帝有這么個繼承人,只怕也在當年那場政變中葬身火海,到了今天,只怕骨頭上都已經長出草來了,又何必再舊事重提?
豈料趙真冷冷一笑道:“這位繼承人還活著,那五名托孤之臣還活著。”
“你,你放屁!”有人終于按耐不住,跳出來道,“難道你想告訴大家,先帝真留下了一名美人,還叫朝中大臣來照顧她嗎?”
“這美人不是人,是江山社稷,是我齊國壯麗山河!”趙真道,“所以在后半部分里,你看不見這美人說話,看不見這美人流淚,看不見她有任何動作,但她一直在那里,一直在先帝身邊,一直在先帝心里,她就是玉璽!”
舉子們面面相覷,若美人是玉璽,那有些事情還真說得通。
“這五名托孤之臣,書里面描述的詳詳細細,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們是誰。”趙真道,“至于他們要輔佐的人,自然是那身懷玉璽之人。”
當日唐棣弒君,不但在避暑行宮中殺了人,還放了一把火,玉璽便是那時候失去蹤跡的,事后唐棣雖然叫人重新造了個更為華美的,但終究不是傳承千年的那一個。
“你說了這么多,又有什么證據?”一名士紳忽然拍案而起。
“你們心知肚明的事情,偏偏還要向我尋證據。”趙真冷笑道,“也好,我就給你們證據!”
說完,他將話本翻到最后一頁,倒著念起來。
眾人越聽,臉色越白。
誰也沒想到,這部話本倒過來,第一行取第一個字,第二行取第二個字,如此這般斜著念來,居然是一份遺言。
大意是說慶歷十二年夏,先帝于避暑行宮中遇刺,見外面火光沖天,知自己命不久矣,于是留下遺言一份,揭露皇弟之陰謀,號召天下共討之,同時告知天下,在行宮被破之前,他的繼承人已經逃了出去,來日必將奪回帝位。
聽見這話的人無不手冷腳冷,無論這份遺言是真是假,他們這群聽眾都要陷入一場大麻煩中。
“老夫可沒看見什么先帝遺書,只看見了一部市井話本!”一名士紳眼珠一轉,向趙真大聲指責道,“你少在這里妖言惑眾,不要命了?”
“我今天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趙真冷冷說完,仰頭看天,慨然悲愴道,“□□太宗,齊國先賢,圣上弒兄奪位,我忍了。奸妃當道,霍亂朝綱,我也忍了。可如今,圣上重病纏身,奸妃妄圖取而代之,難道我還要忍嗎?當年她唆使圣上走上歧路,如今她又殺滅了所有皇嗣,使陛下無后,這樣的人若成了我齊國之主,我齊國還有寧日?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但求我一捧熱血,能洗干凈齊國人的眼!”
說完,拔出腰間佩劍,自刎于舞臺之上。
飛濺而出的鮮血,驚退了舞臺附近的人。
垂簾之后,唐嬌猛然站起,又被天機給按了回去。
“這是怎么回事?”唐嬌冷冷看他,“他怎么會死?不是說好了嗎?他替我們做這一場戲,事成之后,我們就送他離開,事成之后,再論封賞……”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天機一邊起身一邊道,“跟我來。”
唐嬌又回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悲哀和懊悔,然后轉身跟了上去。
他們一前一后離開的身影,被暮蟾宮看在眼里,他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轉頭看了趙真的尸體一眼,雙目皆被鮮血染紅,推開身邊的人,朝他們二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