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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七隔著褲子按住傷處,仔細看了那老頭兩眼。她原本以為馬慶忠給她指出這樣一間宅子,自然不是因為他口中所說的“宅子鬧鬼”,而是因為會有接應庇護她的人在。無可置疑,會聽馬慶忠的人一定跟馬家是一條船上的。她愿意來這里,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可是這老人家看起來很是慈祥又富有同情心,也許她可以不用見上宅子的主人了?這種時候,她要盡可能保證最少的人見到她。
就在她這么打算的時候,老頭卻又道:“若有什么難處,我替你告訴我家侯爺一聲,說不得能幫你一把。”
孟七七倒是微微有些訝異,這宅邸一眼望去,也就是個普通的四合院,都沒有二進、三進,說是一個侯爺的府邸未免寒磣了些。這院子這樣小,她想瞞過主人家藏起來,卻也不容易;況且馬慶忠指了自己來這里,后續多半要派人來查看一下。她便打消了自己先前的念頭,道:“有人要我來找你家侯爺的。”一面說著,一面拖著傷腿盡量不露痕跡地跟著那老頭向里走去。
她走了幾步,額上已是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抬頭一望,卻見北屋里走出來一名極為美麗的少年。那少年面容精致,唇瓣是鮮花一樣的粉色,漂亮得好似一尊琉璃娃娃。雖著尋常衣裳,不掩絕色容顏。
她一眼望到,只覺得這少年似在哪里見過,想了想,才認出是那太陽國小皇子殷傾玉來。
他怎得會在這里?他便是這處宅邸的主人?
大約是傷痛與流血的關系,孟七七感到有些看不懂這會兒的狀況了。所以說,殷傾玉跟馬家是一條船上的人?胡家要捉她,馬家一派的人卻肯保她,看來胡馬兩家之間的關系也不向外面看上去那么牢不可破。
“秦伯,這是……”殷傾玉卻是一眼就認出了孟七七,心中的訝異并不少于她。
秦伯搓著手,有些不安道:“侯爺,這大半夜的,一個小姑娘家在外面也不安全。您也知道,這幾日外面全是官兵……”他這是擔心侯爺怪他擅作主張,萬一侯爺不同意要將這小姑娘攆出去怎么辦?
孟七七卻是先開口了,問的卻是一句不太相干的話,“殷傾玉,你的侯府呢,怎得住到這小小的院子里來了?”她可是記得當初她爺爺給殷傾玉封侯的時候,賞了一套符合規制的宅邸來著。
殷傾玉一愣,下意識道:“上個月被靜王府的人收走了……”
兩人目光對上,都有點啼笑皆非。
胡太妃與靜王上位之后,旁的不著急,底下人撈金奪銀倒是勤快。
殷傾玉道:“我現下住的這里是馬家給的宅子。”
孟七七“哦”了一聲,卻不知道這殷傾玉與馬家何時牽絆得這樣深了。
“你來這里,自然不會是碰巧了——是誰告訴你來這里的?”殷傾玉在南朝本就沒有什么親近之人,換了宅子一事,也只有給宅子的馬家人知道。
孟七七欲待說出馬慶忠的名字,心里念頭一轉,卻變成了,“我也不清楚,方才有個士卒告訴我的。我也不認識那人,只是現下沒有辦法,死馬當成活馬醫,沒想到卻是到了你住的地方。”
殷傾玉倒沒懷疑,在他想來,那士卒自然是馬家派出的人。他看著孟七七,如今照著外面的說法,她如今也是凄慘一人,便道:“你……節哀吧,這樣的事情……”
孟七七苦笑道:“咱們能改日再敘舊么?”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我大概需要一點傷藥。”
孟七七就這么在殷傾玉處住了下來。此后十幾天,她白天黑夜都能聽到外面士卒官兵巡查的聲音。然而他們從來不會搜進來。自然不是因為這處宅子“鬧鬼”的名聲,而是因為這是馬家的宅子。據殷傾玉所說,搜查這一片的官兵都是馬家一派的。馬慶忠既然那晚故意放走了孟七七,自然不會又讓人來將她搜出來。
殷傾玉這里沒有旁人,只有他和一個奴仆秦伯,他的老師在兩個月前因病故去了。
這處四合院的確有些簡陋,是以殷傾玉將自己的臥房讓出來給孟七七養傷,自己住到西屋去了。因為此前孟七七含糊其辭,說是一個不知名姓的士卒告訴她來這里的,所以殷傾玉只當是馬家家主派的人,畢竟他這半年來并不是聽馬慶忠意思行事的,也不會無端端想到馬慶忠身上去。至于馬家家主為什么要讓孟七七躲到他這里來,就是殷傾玉需要私下揣摩的事情了。他一向是聽馬家家主的指令行事,若馬家主沒有傳喚他,他便不敢輕易上門去。因此讓孟七七住下之后,殷傾玉就安靜等待著馬家家主的消息。
孟七七躺在北屋臥室床上,估摸著什么時候腿傷能好,又想該怎么送個信出去。她失蹤了這小半月,估計二哥快急瘋了,也不知道變態表哥他們到京都了沒有。可是連日來外間巡查的官兵只多不少,這個時候她得先藏住自己行跡,不被抓住才行。雖然心急,孟七七卻也暫且沒辦法與外面通消息了。在她想來,馬慶忠那晚肯放她一馬,已是仁至義盡;如果她還想靠著這條線通消息,他是絕不會再幫手的了。
孟七七住了這十幾天,只在這里聽到過一個外人的聲音。
那人卻是懷妉縣主馬慶茹。
馬慶茹簡直是三天兩頭往這里跑,比起馬家來,好似殷傾玉這里才是她家一樣。
“小殷子,你這里也太簡陋了些。我早說了要你搬到我家對面那處空宅子去,你偏不肯。那處宅子多大啊,還有個大花園,現如今快十二月了,那里花開得都還好著呢。”馬慶茹的聲音從院落里遠遠傳進來,“你就聽我的搬過去唄,也省得我來找你,每次都要繞大半個京都。轎子里太暖和,我每次回去都快睡著了。”來的時候倒是抱著一顆期待激動的心,不至于因為路途漫長而打瞌睡。
也不知殷傾玉是如何回答的,想來該是沒答應,因為馬慶茹哼了一聲,聲音很大,滿滿的怨念與不滿。
孟七七裹著傷腿,抬頭望著床帳頂的紋樣,抿嘴一笑。原來馬大小姐發起嬌嗔來是這般模樣,也不知這太陽國小皇子是否消受得起。不過很快孟七七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馬慶茹這次在搬家的提議被拒絕之后,繞過殷傾玉,徑直闖入北屋,往臥室方向跑來。
“你一定不肯搬家,是不是為了你屋里那個狐貍精?好你個殷傾玉,”馬慶茹生氣起來,“小殷子”也不喊了,一字一頓叫著全名,“我先頭那兩回來就覺得奇怪,回去一想,總覺得你在攔著不許我進到北屋里去。好像藏了什么生怕被我知道的東西一樣。”
馬慶茹只是脾氣直,人卻不傻,“我派人盯著你這里的進出。秦伯買的菜肴多了,昨日還去成衣店買了一身女裝。你、你……”
殷傾玉已經攔到臥室門前,他聽了馬慶茹這話,一愣,森冷道:“你派人盯著我這里的進出?”
馬慶茹也是一愣,她知道的殷傾玉向來是和氣的。雖然有些冷淡,但終歸還是和氣的。這種和氣究竟是因為她馬家女的身份,還是因為她本人,她并不想去深究。但是殷傾玉這樣森冷的模樣,她還是第一回見,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錯事一樣。馬慶茹心里一怕,氣焰就弱下去了,繼而想起明明是他不對,又嚷道:“怎么?只許你藏只狐貍精在房里,不許旁人知道不成?”明明是她在嚷著,卻也是她紅了眼圈,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殷傾玉也是方才一時沒掩飾住自己的情緒,見狀緩和了語氣道:“你要我搬去你家旁邊,我過些日子搬就是了。”
馬慶茹明知他是在敷衍,“過些日子”也不知就到哪一天哪一日去了,然而聽到耳中,仍是覺得歡喜。雖是歡喜,卻又更生怨懟。因她知道,她求肯了這么久殷傾玉都一定不肯搬家,這會兒卻很輕易地就答應了——只是因為他不想讓她看到那個屋里的女人是誰。
馬慶茹冷笑道:“你現下倒肯搬了?”
殷傾玉引著她向外走,“縣主吩咐的事情,我自然要做好。”
馬慶茹往外走了兩步,忽然撥開殷傾玉的手臂,撞開臥房的門就沖了進去,“我偏就要看看是哪只狐貍精……”她一眼望見躺在床上的孟七七,好似瞬間吞了一只雞蛋那樣,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了。
孟七七與她四目相對,也感到有點微妙的尷尬。這種攪合進人家小情侶之間的感覺是怎么回事兒?她倒是想躲來著,只是這臥室實在簡陋,連個能藏人的柜子都沒有;更何況拖著一條傷腿,她也不能麻利地跳窗逃走。
“咳,那個……”孟七七清了清喉嚨,小心翼翼觀察著馬慶茹的反應——這位主可是個炮仗脾氣,萬一點著了她,她不管不顧鬧出去,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馬慶茹并沒有大吼大叫,或是立刻淚奔而去,反倒是呆在原地木愣愣的,好像腦袋里的東西一瞬間被抽空了。她有點理解不了面前這個狀況,“孟七七,你不是失蹤了嗎?”
孟七七忙點頭道:“是的。我是為了保持‘失蹤’了的狀態,才暫且借住在這里的。我跟你家殷傾玉一點私人關系都沒有……”她果斷獻出殷傾玉去,“我過幾日便走了。”
馬慶茹看看孟七七,又回頭看看殷傾玉,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殷傾玉面色很難看,他仍以為掩護孟七七是馬家家主安排給他的任務,現下被馬慶茹這位大小姐發現了——誰知道后面會鬧出什么事兒來?
馬慶茹咬牙問道:“幾日?”
孟七七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馬慶茹這是在問她還要暫住此間“幾日”,她猶豫了一下道:“最多三日。”算著日期,變態表哥與戰神大人最晚三日后就到京都了。到了那會兒,她就算能留在這里,也要想辦法出去了。
“好,就三日。”馬慶茹死死盯著孟七七。殷傾玉與她父親有些私底下的聯系,這馬慶茹一向都知道。京都大震蕩,而失蹤了的安陽公主此刻卻在殷傾玉這里——馬慶茹當然知道事情不像她表面看到得那么簡單。但是她不關心那些朝堂上的事情。作為一個陷入愛河的小姑娘,馬慶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有個妙齡少女在我情郎房里住著”這個情景,盡管那個妙齡少女此刻傷了一條腿,躺在床上實在擔不起“狐貍精”這個名頭。
馬慶茹看似冷靜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