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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下人在沈家馬車這邊耽誤了時間,趕到皂焦庵下時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庵堂里有小尼姑在河對岸守著,見莊子里來了人,立刻奔回去報信,不一會兒,翡翠和珍珠便撐著傘過來了。
小船飛快地過了河,小璐子趕緊上前去喚了聲“姐姐”,翡翠卻不沒理他,徑直走到林管事面前道:“娘子淋了雨,身上有些不舒坦,這會兒已經發了熱。不知莊子里可備著有藥材?”
林管事頓時唬了一跳,這要是淋壞了府里的貴客,回頭長公主責怪起來,他們可怎么擔當得起,遂慌忙回道:“莊里倒是有些藥,就怕不齊全。姑娘可有方子?”
一旁的珍珠趕緊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林管事打開匆匆看了一遍,見都是些常見的藥材,這才松了一口氣,連聲道:“姑娘放心,一會兒就讓下人把藥煎上?!彼惶ь^,這才注意到翡翠和珍珠的樣子也很是狼狽,頭發更是濕噠噠地黏在額頭上,不由得有些抱怨皂焦庵的姑子太愚鈍,明明曉得是公主府的貴客還如此怠慢。
說話的工夫,碧云和玳瑁攙扶著素珊下了山,皂焦庵的幾個尼姑跟在后頭打傘,一路殷勤地將她們送到船上,見了林管事,那幾個尼姑還討好地上前來打招呼,林管事心里頭有些不痛快,只是不好當著倪家眾人的面發火,沉著臉“嗯”了一聲,轉過臉吩咐下人劃船。
小璐子偷偷瞥了素珊一眼,見她一臉灰白,心中十分不安。素珊仿佛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朝他看過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小璐子愈發地愧疚。
回了攬春園,屋里早燃了火盆,燒得暖暖的,許嬤嬤讓下人煮了姜茶,主仆幾人灌了一肚子,又蒙頭蒙腦地睡了一覺,幾個丫鬟倒還恢復得快,唯有素珊身體依舊不大爽利,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
讓許嬤嬤驚喜又意外的是,素珊竟把治療方六郎的的方子擬了出來,許嬤嬤千恩萬謝地接過,出了屋,便立刻讓林管事尋了護衛快馬加鞭地送回公主府去。
☆、第七章
白天一場暴雨,到了晚上,天氣卻晴了下來,天空冒出稀稀拉拉幾顆星,半彎的月亮掛在樹梢,分外撩人。
沈家的別院名喚輞川,還是先帝題的字,往院子門口一掛,無論是誰到了這里也都恭恭敬敬的。當然,整個大周朝,又有誰敢在國舅府門口放肆呢。
“九叔,晚上不喝酒么?若是沒有美酒佳釀,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的月光?!鄙蚱呃呻y得出門,無人管束,只恨不得肆意放縱,無奈身邊還有沈九爺看著,雖說比他也大不了幾歲,可到底是親叔叔,又素有威嚴,沈七郎打小就怕他,并不敢在他面前亂來。
沈九爺白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胡鬧!”
“我都十六了!”沈七郎急得嗷嗷叫,沈九爺看都懶得看他,“喲,都十六了,還真看不出來。文不成武不就,還三天兩頭跟人打架,走出去可千萬別說是我侄子,丟人?!?
九爺在外頭一向寡言少語、端肅嚴厲,在自家人面前卻是截然不同,話多且毒舌,整個府里頭沒人敢和他吵架,面皮薄些的晚輩見了他就跟見了老鼠似的溜得飛快,只可惜沈七郎是個混不吝的,自幼就被他罵慣,練就了一張厚臉皮,一點也沒覺得尷尬難堪,還嬉皮笑臉地回道:“誰能跟九叔比呢?您是天縱奇才,文能定國武能安邦,京城里要都是您這樣的,陛下都該笑醒了。”
其實他也不算差呀,小小年紀已經是廩生,同齡的那些衙內們都還在招貓斗狗呢。
說話時,五娘子裹著件薄披風過來了,見了沈九爺,立刻歡喜地沖過來,高興地道:“九叔,九叔,你什么時候把香椿園翻修過,院子里的花草都換了新的,好看極了。”
沈九爺嘴角勾了勾,面上卻還故作沉靜,淡然地回道:“今年夏天隨便找人弄了弄,算不得什么?!?
沈七郎卻有些嫉妒,“九叔盡偏心!我那院子里光禿禿的全是石頭,您怎么也不費費心種些花花草草,大冬天的,瞧著那烏沉沉的樣子多鬧心?!?
沈九爺斜了他一眼,道:“你一大男人,怎么這么難伺候。真喜歡那桃紅柳綠的,趕明兒讓你娘給你扯幾匹花布做衣裳,把你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也省得你整天唧唧歪歪的,像個娘們兒?!?
五娘子捂著嘴笑得都快趴下了,沈七郎頓時無言以對,雖然沈九爺平日里不愛說話,可真要斗起嘴皮子來,不說他,整個沈家,甚至京城里的那些所謂的才子,也沒幾個是他們家九叔的對手,他早就該有這個覺悟的。
七郎再也不敢跟沈九爺作對,乖乖地坐在一旁給沈九爺倒茶,五娘子則在他右手邊坐下。正要用飯,便見下人急匆匆地進來稟告,說是大理寺的方大人到了。
下人的話還未落音,就聽見方五郎放蕩不羈的聲音,“他奶奶的熊,哪個龜孫子跑到會湯山來犯案,落到小爺手里頭,非要扭斷他的脖子,抽掉他的筋,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五郎和沈九爺都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王孫公子,再加上現在江南為官的孟二郎,三人一起合稱京城三少。不過那都是四五年前的稱呼了,那會兒三人還年少孟浪,干過不少讓人頭疼的事兒,就連皇帝陛下也拿他們沒轍,誰讓這仨一個是皇后的親弟弟,一個是皇帝嫡親的外甥,另一個是太后的侄孫,皇帝陛下教訓一句,后院就得起火。
方五郎是靜德長公主的長子,今年二十三歲,而今在大理寺任職。他樣子長得好,又素來講究,甚至到了龜毛的地步,夏天的時候一天要換三次衣服。少年郎看起來文質彬彬,斯文又俊秀,他不說話的時候,京城里誰都愛他,可只要一開口,那必定是石破天驚。
方五郎很自來熟地尋了個位子坐下,操起茶壺喝了一大口,不悅地皺起眉頭,“怎么沒酒?”
沈九爺朝下人點點頭,下人會意,立刻就下去換了酒呈上來。沈七郎頓時喜形于色,顛顛兒地踱到方五郎身邊道:“五哥,我給您斟酒?!?
方五郎瞪他,“你叫老子五哥?得叫五叔!老子比你九叔還大一個月!”
沈七郎哭笑不得,“五哥,這……不是亂了輩分么。”沈九爺像沒聽到他們說話似的,夾了一顆花生嘎嘣嘎嘣地嚼。
等方五郎喝了半壺酒,緩過了勁兒來,沈七郎就忍不住開始打探消息,“五哥這是為了馮家的案子來的?有線索了沒?”
方五郎哼了一聲,沒說話。
沈九爺舉了舉杯子,五娘子趕緊給他倒了一杯.
“不是京兆尹衙門的活兒,怎么落到你頭上來了?”沈九爺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方五郎一眼,“盡干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方五郎氣得直跺腳,“你個混賬臭老九,站著說話不腰疼。京兆尹那群老狐貍,趁著老子不在宮里,在陛下面前給老子上眼藥。陛下本來就不喜歡老子,什么亂七八糟的事兒都往老子身上推。老子不管了,明兒就去辭官,看他能把老子怎么辦!”
沈九爺陰測測地看了他一眼,“這話光是今年你就說了十七次了。”
方五郎像看神經病似的看著他,“老九你腦子有病吧,居然還真數著?”
沈九爺沒回他的話,反而問:“一點線索也沒有?那輛馬車呢?”
“棄在了會湯山外的林子里,一場大雨,把什么線索都給沖走了?!?
“沒找到方家的內應?”沈九爺又問。
方五郎搖頭,“姚氏是接了馮家七爺的信出的門,差役們過去問了,馮家老七壓根兒就沒寫過什么信?!?
“那幾個護衛呢?”
“都受了傷,全都是腿上中箭,我一一問過了,也沒有嫌疑?!狈轿謇扇嗔巳嗵栄?,搖頭道:“這些賊人膽子不小,下手卻并不狠毒,倒不像是尋仇。若說是求財……”何必如此費盡周折朝馮家下手。
方五郎都想不出頭緒,更何況只沒頭沒腦聽了幾句話的沈九爺,既然沒有線索,二人便也不再繼續費腦子,喝了兩壺酒,又說了一會兒話,便散了席。方五郎卻趴在桌上不肯走,迷迷糊糊地道:“我今兒就在你們家歇了。”
沈九爺哭笑不得,“你們家園子不就在隔壁?”
“家里頭有女客,不便宜?!狈轿謇煞藗€身,小聲喃喃,“鎮國公府的大娘子,老九你見過沒?”
“倪家的那位?”沈九爺微微挑眉,那位大娘子進京的時候帶了整整一條船的東西,聽說光是現銀就有十萬兩,護國公主所有的私產全都給了她一個,這事兒京城里可傳得沸沸揚揚的。若不是礙著那姑娘尚在孝期,不知道多少人想登門求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