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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小聲回道:“三爺不在府里,姨奶奶不愿請大夫,說是怕府里下人亂嚼舌根子。”
素彩便不說話了,沉著臉,領著兩個丫鬟匆匆回了院子。
還沒進屋就聽到謝氏在罵人,從狼心狗肺的三爺到忘恩負義的四娘子,再到不要臉的狐媚子曹姨娘,素彩黑著臉在門口聽了一陣,見謝氏的聲音高亢激昂,心中愈發厭煩,偏偏她又不能學素欣那般視而不見。
素彩無奈地嘆了口氣,示意香菊上前敲門,自己則一邊往屋里走,一邊清了清嗓子問:“姨娘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香草還愣著做什么,趕緊去請大夫。”
屋里“哐當——”一聲響,謝氏隨手砸了個杯盞,瓷片碎了一地。素彩腳步一頓,旋即又緩緩踱了進去,勉強擠出笑容柔聲道:“是不是身邊的丫鬟伺候得不周到,姨娘何必跟她們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劃算。你肚子里還懷著弟弟呢?便是不會自己著想,也要為弟弟著想。這可是我們三房唯一的男丁!”
謝氏也不看她,一邊哭一邊怒道:“一個兩個都靠不住!你爹是個沒良心的,生得女兒也是個沒良心的,四丫頭那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以為自己翅膀長硬了就跟我對著來,她眼里頭還有沒有我這個娘。哎喲我怎么這么命苦啊……”
她一見著素彩立刻就開哭,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嘩啦啦往下淌,素彩不動神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低聲問謝氏身邊的丫鬟君竹,“四娘子又怎么了?”
君竹小心翼翼地回道:“姨奶奶讓奴婢請四娘子過來,四娘子不肯。”
若素欣只是不肯過來,謝氏斷不至于反應這么激烈,十有□□又說了什么不中聽的話才把謝氏氣成這樣。素彩揉了揉太陽穴,不愿多問,耐著性子哄著謝氏,又使了人出府去尋三爺。
謝氏到底懷著身孕,鬧了一會兒就覺得累,哭聲終于漸漸停下來,抽抽噎噎小聲埋怨道:“那個不要臉的狐媚子最近可不安分,三天兩頭地把你爹留在那邊……”
這種事如何拿來跟女兒說!素彩真不知道該拿謝氏怎么辦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低聲朝蘭草吩咐道:“去把那株白茶花搬過來。”
蘭草先是一愣,有些不安地抬頭朝二娘看了一眼。二娘面色如常地道:“且先搬到姨娘這邊放幾日。”
“白茶花?什么白茶花?二丫頭你買到白茶花了?”一時間,謝氏心里百味乏陳,說不出是什么滋味。白茶花是孫氏生前最愛,以前的明楓園里種了滿滿一院子,等孫氏一死,謝氏就想法設法把那些花樹全都弄了出去,仿佛這樣就能把孫氏曾經的存在全都磨滅掉。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淪落到要靠孫氏的白茶樹來求得三爺歡心的地步,可是,她卻不能不承認,這十幾年過去,她和三爺的感情也早已慢慢淡去,她不敢想象如果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依舊是個女兒的話,以后的日子要怎么過?
“今兒我們不是去了公主府,臨走的時候長公主送的。”素彩盡量地輕描淡寫,甚至想要說服自己這株白茶果真是長公主贈予她的。左右素珊去了孫府,少不得也要住上個把月才回來,到時候把樹還回去就是了。
謝氏立刻歡喜起來,甚至是驚喜交加的,激動得連話都說不順暢了,“是……是公主……長公主送的?長公主竟……這么喜歡你……她是不是……哎呀——”她猛地一拍腦袋,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長公主膝下還有位小郎君未成親,你說她是不是——”
“姨娘!”素彩慌忙打斷她的話,鐵青著一張臉疾聲道:“你別亂說,長公主是什么身份,如何看得上我。”若是大娘子——素彩心里一突,想起素珊一進公主府就被叫走的事,頓時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難受得緊。
“你千萬別亂說,”素彩的眼淚都快下來了,紅著眼眶委屈道:“若是傳出去,這府里頭的人還不曉得要怎么編排我呢。”
謝氏咬牙切齒,“公主府又怎么了,我家二娘子這品貌便是進宮做娘娘也是當得起的。回頭我讓你舅舅給宮里的娘娘遞個信,讓她幫忙說和說和,還怕不成么。”
謝氏的姐姐賢妃是當今圣上的潛邸舊人,起初只是個連名分都沒有的通房,后來進了宮,肚皮爭氣生了個公主才晉上妃位。
圣上子嗣艱難,膝下攏共才一子二女,賢妃雖早不承寵,但憑著生了大公主的功勞,在宮里頭也頗有些面子。也因為這個,謝氏才得以安安心心地在國公府過了這么多年。
只是賢妃對謝氏這個妹妹并不熱絡,這并不奇怪,有個給人做妾的嫡親妹妹,實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蘭草招呼著兩個婆子把長公主府里送來的白茶樹搬進了院子,素彩生怕素欣知道了又要冷嘲熱諷地鬧事,遂尋了借口去找素欣說話,拐彎抹角了好一會兒,才將這事兒小心翼翼地說給她聽。
素欣聞言,立刻就笑了,居高臨下地看著二娘,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鄙夷和嘲諷,冷冷道:“你們左右都不要臉面了,愛怎么玩怎么玩,只是別扯上我。”說罷,便懶得再看她一眼,起身走了。
☆、第五章
再說素珊這邊,一到孫府便去見了孫家老太太,被老人家又是“心肝”又是“寶貝兒”地抱著哭了一通,又見了外祖父母與各位舅舅舅母,熱熱鬧鬧地認了一場親。
孫家老太太年事已高,哭了一場便有些乏,孫家太太孟氏便領著素珊告了辭,出得院門,素珊與幾個年歲相仿的表姐妹去了花園子里玩,孟氏這才向大兒媳徐氏問道:“西院的碧蔭園可收拾出來了?”
徐氏趕緊回道:“母親放心,早讓下人準備好了,被褥都換了新的,連院子里的花草都讓花匠休整過。”
孟氏點頭道:“那就好。姍丫頭自幼是護國大長公主嬌養大的,聽說光是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有十幾個,回了京城住的還是他們府里姑奶奶出嫁前住過的碧云軒,若是在我們家里頭被怠慢了,傳出去,恐怕國公府也要不依的。”
當年倪三爺與謝氏暗通款曲、朱胎暗結,孫氏更是因此而病故,孫家如何肯罷休,孫老爺立刻就沖到國公府里要去討個說法。偏偏那會兒謝氏肚子里揣著一個,倪三爺又拼死護著,倪家便是想朝她下手也沒轍。如此一來,孫家便將所有的怒氣全都發作到國公府頭上,立刻就參了國公爺與三爺一本,什么教子無方、治家不嚴,又說三爺私德有虧云云,爾后國公爺被圣上斥責,三爺也因此丟了官。
之后的十來年,兩家幾乎沒有往來,若不是素珊回了京,孫家老太太逼著孫老爺去國公府接人,這兩家只怕還繼續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不順眼呢。
孫老爺在國子監任祭酒,名氣甚大,地位甚高,但論起實權來,實在不如鎮國公。加上他性子耿直暴躁,這些年來著實得罪了不少人,少不得有人在朝中作梗,三天兩頭地向御史臺告狀。
起先鎮國公還冷眼旁觀地看熱鬧,后來見他實在狼狽了,才忍不住出手幫忙——雖說孫氏已過世,但兩家到底還是姻親,不說看已過世的孫氏面子,家里頭還有大娘子呢。
一來二去,孫老爺也漸漸有些明白了,路上見了鎮國公,再不是以前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卻又拉不下臉面,只遠遠地客客氣氣地瞥,直到曉得素珊回了京,這才趕緊稟了老太太,急急忙忙地接外孫女回府小住。
孫家上下心里頭都跟明鏡似的,不說倪家大娘子原本就在護國大長公主身邊嬌養大的,便是棵可憐兮兮的小白菜,進了孫府也得把人捧在手心里,要不然,不就是故意要壞了兩家情誼么。
到了傍晚,胡嬤嬤領著四個丫鬟登了門,徐氏愈發地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那碧蔭園的景致雖不算最好,卻最是寬敞明亮,要不然,忽然多了這么多人還真住不下。若是擠到了素珊,孫老爺恐怕第一個不依。
素珊在孫府住得很是順心,只是心里頭想著長公主府里那位小少爺的病,琢磨了一晚上,第二日還是向孟氏開了口。因胡嬤嬤與崔嬤嬤在身邊看著,她說話便謹慎了許多,只說是長公主邀了她去田莊小住,實在推辭不過。
長公主那可是當今圣上的親姐姐,尋常人想攀附都攀不上的,如何能推辭。孟氏一聽這事兒立刻就應了,不僅如此,還讓管事安排了一輛好車,親自將素珊送出門。
翡翠早跟長公主府打過招呼,故她們的馬車還未上路,公主府便來了人接,孟氏頓時有些誠惶誠恐,但好歹也是有過見識的,面上還端著,不至于丟了臉面。
公主府想是事先打聽過,知道素珊身邊伺候的人多,足足備了四輛馬車并十來個護衛,可謂是給足了面子。但素珊卻是一臉淡然,淡淡地瞥了一眼,面上不見絲毫驚訝意外之色,顯然對此早已司空見慣。倒是許嬤嬤唏噓感嘆,到底是護國大長公主教養出來的姑娘,這樣的氣派,整個京城也沒幾個比得上。
會湯山離京城并不遠,出了城走上一個半時辰便到了。這里是城郊最大的一片溫泉區,泉眼有近百個,但幾十年下來,早已是寸土寸金,能在這里修建別院的,都是京城里數得上的人家。
穿過一條郁郁蔥蔥的林蔭路,馬車在一座莊園門口停下,園子里的下人早已得了消息侯在門口,見馬車到了,慌忙過來迎,見素珊她們下來,面上也不見絲毫意外之色。
許嬤嬤是公主府的老人,跟著長公主不知來過多少回了,莊子里的人都認得她,也曉得她在公主身邊的地位,雖不知道今日的貴客是何身份,但見許嬤嬤在素珊面前也客客氣氣的,心中俱是有了底。
一行人進了莊園里,屋里早已收拾妥當,素珊與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住在攬春園,其余的下人都在附近的院子里安置下來。
許是因為臨近泉眼,攬春園比別處要暖和得多,院子里的植物也都郁郁蔥蔥,甚至還有幾盆不知名的花開得正好。
素珊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外頭已經擦了黑,翡翠和玳瑁都在一旁守著,見她醒來,這才過來伺候,翡翠低聲道:“許嬤嬤來了,胡嬤嬤與董嬤嬤在外頭與她說話。”
素珊挑眉,“怎么不叫我起來,倒讓許嬤嬤久等。”說罷,便趕緊起身,就著玳瑁溫好的帕子洗了臉,換了衣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