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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在城東與城南的一條主干道上，最出名的酒不是旁的，而是二十年的女兒紅。

青陽此地有舊俗，當(dāng)女兒落地啼哭時，做爹的要將自家谷子釀成的女兒紅仔細(xì)封壇埋在后院，待到閨女及笄出嫁，這女兒紅酒將會作為陪嫁賀禮，恭送到夫家。

段南山他們到此地時，真是店中生意最好的時候，雅間已沒了空位，大廳亦高朋滿座。

劉濟(jì)元興致勃勃，聽小二這么一說頓時黑了臉，“去去去，找人給我們騰個桌子出來。”

小二苦著臉，“客官，這……這不行啊，我們老板娘說了，來者都是客，都要好生招待，這攆客人的事要是做下了，往后小店還怎么做生意。”

“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叫你做不成生意！”劉濟(jì)元是個橫慣了的，立刻便開始叫囂。

段南山皺了皺眉，抬眼在大廳掃視一圈，卻忽然瞧見兩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便對劉濟(jì)元說，“劉老爺稍安勿躁，我去問問有沒有客人愿意拼桌？”

劉濟(jì)元哪是會同人拼桌的人，只是這次是段南山做東請客，這人又同縣令老爺太守大人有交情，他不好太過得罪，便只能點頭，心里卻打著主意，等待會兒坐下了，一定要想法子將同桌的人給趕走。

段南山看到的不是別人，而是山有木兮開張那天，他在店中見到的那兩個一身貴氣的公子哥，雖然他們今日換了布衫，但還是被段南山一眼認(rèn)了出來，獵戶嘛，就是眼力好。

出門在外，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段南山是從來不介意拼桌這回事的，但他并不確定，眼前這兩人會不會介意。

出乎意料地是，他還未開口，那位模樣清俊的男子就對他道，“這位小兄弟真是有緣，坐吧，決明，讓小二再上一壺酒。”

喚作決明的冷漠男人沖他點了點頭，招手對小二說了聲什么，而劉濟(jì)元見段南山已經(jīng)坐了下來，也只好過來。

他見這兩人著一身粗布衣衫，生的倒是細(xì)皮嫩肉，心下一詫，問道，“段兄弟認(rèn)識這二位？”

“有過一面之緣。”清俊公子笑著道，“還未互通姓名，在下姓景，單名一個澤字，這位是我義弟決明。”

段南山聞言忙站起身，“我叫段南山。”無論這位公子是否有心同他相交，互通姓名是最基本的禮貌。

劉濟(jì)元不是傻子，那兩人通身的氣派豈是布衫掩飾的住的，他略略猜想，莫不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又或是官家少爺，這姓段的小子不是跟縣令太守他們熟嗎，認(rèn)識幾個大人物也不奇怪。

他訕笑著想要同這兩人攀幾句交情，奈何景澤壓根沒有搭理他的意思，小二上了酒之后，只是輕輕同段南山碰了個杯，然后便自斟自飲起來。

段南山本就不善言辭，加之他請劉濟(jì)元來此處是想套他的話，便也未將景澤兩人的冷淡放在心上，而是專心致志地灌起劉濟(jì)元的酒來。

他不會說什么漂亮話，每每端起酒杯只會那一句，“我且先干為敬。”一壺酒喝完，臉上已浮現(xiàn)出兩坨紅色。

這傻乎乎地行徑，惹得景澤忍不住在心里大笑，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段南山根本不是來請客的，只怕是跟這人有仇才對，可居然使了個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招。

劉濟(jì)元心里不知道罵了多少遍段南山這個愣頭青，卻也不得不端著酒杯喝下段南山敬的酒，他暗暗盤算著，別看這姓段的小子傻不拉幾，但認(rèn)識不少大人物呢，他當(dāng)了這么多年里長，早就想動一動了，要是能透過這小子給上頭遞個話，那里長換個亭長當(dāng)當(dāng)還不是手到擒來的小事，再過上幾年，等他夠了五十歲，在鄉(xiāng)三老中謀個一席之地也不是難事。

這黃湯下肚，段南山只是覺得身上熱了些，思緒倒還清晰，卻見劉濟(jì)元已經(jīng)開始暈暈乎乎，不用段南山勸，自己個兒便主動拿起酒盅一杯接一杯的喝，一邊喝一邊還拍著桌子讓老鴇找?guī)讉€姑娘來，只怕是迷迷糊糊的將醉仙坊當(dāng)成了香滿樓。

現(xiàn)下店里的人已經(jīng)少了些，段南山歉意地看了景澤一眼，想把劉濟(jì)元帶到別處，可任憑他如何拉扯，劉濟(jì)元就是抱著桌子上的酒壺坐在那兒不撒手。

無奈之下，段南山只得道，“景兄弟，要不你們先找個別的位子坐下來，今天這頓我請了。”

決明想說什么，卻被景澤用折扇一擋，笑道，“無礙，我瞧段兄弟跟這人也不熟，要真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說說，興許我能幫上什么忙呢。”

段南山搖頭，即便他再不懂，也知道這些事不是輕易可以跟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陌生人提及的，但景澤二人在場，這話到底問還是不問，段南山一時間猶豫起來，可機(jī)會實在難得，這兩人也不見得知道二十幾年前的事，他終于還是對劉濟(jì)元道，“劉老爺，劉老爺，您今年貴庚啊。”

卷宗上面記載，劉富貴，青陽人士，建德三年生人。

“四……四十九了，明……明年我就過五十大壽……段兄弟你……你可一定要來……”他話說的斷斷續(xù)續(xù)，但段南山還是聽清楚了。

建德三年到如今，正巧四十九年。

“劉老爺祖上是哪里的，我聽人說你是后來在城東買了宅子才搬過去的？您該不是跟我一樣，遷居到此地吧？”

“哪能……能啊，老爺我家住青陽西街口，這不是發(fā)……發(fā)達(dá)了，要不怎么能當(dāng)里長，住好宅子，嘿嘿嘿……”劉濟(jì)元拎著酒壺直接對著往嘴里倒，晃了兩下卻沒有一滴液體流出，“沒……沒了，拿酒來！”

段南山吩咐小二上了酒，又再度開口問，“劉老爺怎么就發(fā)達(dá)了？”如果劉濟(jì)元就是卷宗上記載的那個劉富貴，那么他當(dāng)初只不過是城西一家富戶的家仆，如何能搖身一變成為如今的模樣。

“老爺……老爺我命里有貴人相助。”劉濟(jì)元說著，口水都流了下來，喝一口酒嘿嘿傻笑，醉的糊里糊涂。

段南山心中愈發(fā)肯定，他爹當(dāng)年案件肯定有蹊蹺，他喚道，“劉富貴？”

劉濟(jì)元，其實應(yīng)該叫劉富貴，他突然發(fā)怒，“你怎么……怎么知道老爺我以前的名字，不是說了，這名字不準(zhǔn)再提嗎！”

即使這個猜測在腦海中翻騰了無數(shù)次，但是真當(dāng)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段南山還是無法抑制胸腔中噴薄而出的憤怒，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出了最后一句話，“那么，你認(rèn)識段衍之嗎？”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從腦袋上澆了下來，劉濟(jì)元渾身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不見，他打了個機(jī)靈，瞪大了眼睛盯著段南山，仿佛他剛剛說出了什么不可饒恕的話語。

☆、第105章 真相

景澤在一旁將兩人的話全都聽了進(jìn)去，大抵能想出些事情的來龍去脈，看上去他剛剛猜的沒錯，這位段兄弟的確是同這人有仇的。

且說劉濟(jì)元昏昏沉沉地腦子在聽到段衍之這三個字的瞬間就清醒了過來，他看著段南山，有些結(jié)巴地說，“你……你……你是他兒子？”段南山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怎么看也只可能是段衍之的兒子，而非他本人。

“是又怎么樣，不是又怎么樣？”段南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將他整個人提溜了起來，神情激動地問道，“說，你為什么要陷害我爹？”

“我……我……我哪里陷害了，我……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呀，你爹他……他……他就是殺人啦，我親……親眼看見的，那……那還有假！”劉濟(jì)元萬萬沒想到，看上去蔫不拉幾的段南山生氣起來居然是這副模樣，一時間有些畏縮。

“你胡說！”段南山扼住他的咽喉，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通紅。他對段衍之的印象隨著時光的打磨已經(jīng)淡去了，可記憶里始終有幾幅畫面存在，段衍之打獵回來抱著他，用那好幾天沒刮的胡子扎他的臉；段衍之將他架在肩頭，帶著他去查看陷阱；段衍之手把手地教他拉弓射箭，買陷阱，熟皮子，告訴他如何在大山里頭生活下去。

父母健在，弟弟剛出生的那幾年，是段南山在娶妻之前最快活的日子，他不夠了解自己的父親，起初也想過這件事要是真的該怎么辦，可住進(jìn)梧桐巷的舊宅之后，看到段衍之留下的生活痕跡，還有在書房看到的手札，都足以證明自己的父親并非為富不仁的那種人。

“我……我，當(dāng)初作證的也不是我一個，我怎么就胡說了！”劉濟(jì)元漲紅了臉，艱難地說著話，“你！你快放我下來！”

段南山聞言瞬時沉默了，按照卷宗上的記載，當(dāng)初在大堂上指證段衍之的一共有三個人，一個是苦主本人，他在段衍之出逃之后沒多久就暴病而亡，坊間傳聞他是被人殺了，還有一個叫鄭三的更夫，據(jù)段南山打探來的消息，那位苦主死了沒多久他就搬離了青陽，無蹤跡可尋，唯一能找著人的，就剩下眼前這個改了名字的劉富貴。

劉濟(jì)元此刻正大喘氣，他倒是想趁機(jī)溜走，可段南山杵在那兒，旁邊還有兩個看好戲的擋著，他想走也走不了。

他想著，反正事情已經(jīng)成了定局，任憑段南山一個黃口小兒，即便他認(rèn)識縣令太守也翻不出什么風(fēng)浪，索性道，“我實話跟你說了吧，這事你少折騰，折騰也沒用，段衍之被冤枉怎么啦，誰讓他得罪了上頭的人呢，再者說了，他那么大一頭肥羊，是個人都眼饞，更不用說自己往刀口上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