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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褪盡鉛華，哪兒還有當(dāng)年在他面前張牙舞爪的模樣？哪怕沈沉舟在，估計都不敢認(rèn)了……當(dāng)年那個在工作中雷厲風(fēng)行、獨當(dāng)一面的林煙，那個固執(zhí)強悍、像薔薇會刺人的林煙，會變成這樣一副嫻靜淑惠的模樣？

這些年，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寧則遠(yuǎn)垂下眼，忽然有點不敢上前了。

他怕自己的那股信念崩塌，或者，那點可悲的信念已經(jīng)在支離破碎了，卻還在苦苦勉力支撐，每靠近林煙一點，那些陳年積蓄的灰就會掉得更多，在他心里，像一場無聲的雨。

安置房不大，是典型的一室戶。

客廳里幾個行李箱隨意堆在那兒，還沒來得及收拾，攤在地上的大多是小孩用的東西，縈繞著所謂世俗的煙火氣，卻是他們?nèi)诘募摇?

澄澈的眸子越發(fā)暗沉，宛如瀕臨死亡的絕望。

“這里原來是我媽在住，前幾年她去世后就一直空著，寧先生你先坐一下……”佟旭東抱著珍珠去臥室，林煙則提著菜去廚房——他們剛才順道在外面菜場買的。林煙先前提議在外面餐館吃，寧則遠(yuǎn)卻向佟旭東表示在家吃頓便飯就好，所以，他才能夠來到這里，來看看他們的家。

沙發(fā)上也堆得亂七八糟，寧則遠(yuǎn)正猶豫該坐哪兒時，林煙從廚房出來，手里多了杯水。她將水?dāng)R在茶幾上，一邊收拾凌亂的沙發(fā)，一邊疏離地抱歉：“寧先生，家里比較亂，你隨便坐吧?！?

她的側(cè)臉溫婉柔和，落在夕陽下是別樣的美，寧則遠(yuǎn)靜靜看著，心念動了幾許，終于開口：“林煙，你……”

“阿煙，珍珠鬧肚子了?！?

寧則遠(yuǎn)還沒進入主題，主臥里面的男人就在喊她了，林煙“哦”了一聲，說馬上來。

聽著女人離開的聲音，寧則遠(yuǎn)低低垂眸。夕陽淡淡的余暉攏在他身上，鍍上一層薄薄的光暈，仿若一動不動的雕塑，連心都是死的。他到這個時候，還沒能和林煙好好說上一句話呢，哪怕一句也好啊……

臥室里傳來兩個人的輕言細(xì)語，好像是在商量怎么弄，聽上去格外恩愛美滿，宛如世間最尋常的夫妻，而他……不過是個不折不扣的外人。

端起那杯水，慢慢抿了一口，涼水入喉，化作一把利劍，直刺到底，胃疼得一陣痙攣。

——

珍珠拉完肚子，這會兒底下包著紙尿褲，蔫頭蔫腦坐在寧則遠(yuǎn)旁邊，沉默地玩她的玩具。玩具是個小球球，一按就閃閃發(fā)光，珍珠不停的按，好像一種無聊的發(fā)泄。

佟旭東在廁所洗珍珠換下來的短褲，林煙一個人忙晚飯，襯得這個屋子多了份歲月靜好的意思。

廚房里傳來嘩嘩的水流聲，寧則遠(yuǎn)偏頭望過去，看到一道纖瘦柔軟的背影。她低著頭，大概是在洗菜。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林煙，他從未見過的樣子——其實他們夫妻一場，他沒嘗過林煙的手藝，不知道她做的飯菜怎么樣……這么想著，他心里不知不覺又難受起來。

寧則遠(yuǎn)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有什么要幫忙的么？”他問。

背對著他的身影微微一愣，又搖頭說：“不用。寧先生，你坐吧，馬上好?！?

那樣的客套……是他討厭的樣子！

寧則遠(yuǎn)正要上前，佟旭東.突然從廁所出來晾衣服，見他要上前幫忙，連忙攔著：“哎，寧先生，快坐快坐，別客氣?！?

寧則遠(yuǎn)挫敗的要命！

佟旭東招呼他坐下，又說：“寧先生，你坐一會兒，我去幫幫阿煙?！?

寧則遠(yuǎn)默然點頭。

廚房里傳來林煙指揮佟旭東干活的聲音，切個蔥，剝個蒜什么的，理直氣壯極了。

他忽然真的好絕望。

親眼目睹這一切，于他而言，是一種煎熬，可他不愿離開。

寧則遠(yuǎn)垂下頭，柔軟的額發(fā)耷拉下來，掩去許多的凌厲。視野里，忽然伸過來一只胖乎乎的小短手，手里還握著一顆巧克力。寧則遠(yuǎn)一怔，微微抬起頭，只見珍珠舉著那枚巧克力，眼巴巴地望著他，哼哼唧唧地說：“叔叔，剝?！?

寧則遠(yuǎn)沒有單獨和小孩在一起的經(jīng)驗，他甚至有點怕這些軟軟的家伙，可這是林煙的女兒啊……他默默接過來，慢慢將包裝紙撕開。

旁邊的珍珠一動不動盯著他的手，圓溜溜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一絲對食物的虔誠。

“珍珠！”

忽然廚房門口有人高聲喊她的名字。

客廳里一大一小訕訕望過去——

只見林煙瞪了一眼過來，“珍珠，吃飯前不許吃糖?！彼畹溃苡心赣H的威嚴(yán)。

兩只胖乎乎的小手?jǐn)囋谝黄?，珍珠皺著臉說：“珍珠沒吃。”說著，無辜地看著旁邊那個叔叔。

寧則遠(yuǎn)這會兒剛剛撕開包裝紙，林煙兇巴巴地望過來，他好像見到了以前的那個她。

薄薄的唇輕輕揚起來，是個好看的弧度，像彎彎的月牙，惹得人想要親吻。

他淺淺笑著，溫柔的說：“林煙，是我要吃的?！甭曇艉茌p，好像鳥兒的羽毛。

他那么大的人了，拿著顆巧克力，蠢得要死，偏偏在林煙的注視下吃了下去。

巧克力很甜，甜到令人發(fā)膩。

寧則遠(yuǎn)靜靜看著她。

那雙純良的眼清清淡淡，此時神色復(fù)雜地看了他一下，林煙垂下眼回到廚房。

寧則遠(yuǎn)蹲下身，揉了揉珍珠的小腦瓜，輕聲地問：“你叫珍珠？”

珍珠點頭，悄悄從連衣裙口袋里拿出另外一顆來，咧嘴偷笑……

和寧則遠(yuǎn)熟了一點，珍珠跑來跑去，將她的玩具一一拿出來獻寶。珍珠的中文詞匯有限，時不時會蹦出幾句順溜的英文來。寧則遠(yuǎn)極其難得的耐著性子陪她，可大多數(shù)時候也只是靜靜端詳這個小丫頭。其實，珍珠的眉眼不像林煙，林煙眼睛純良無辜好似含著水，眼底還有一尾臥蠶，而珍珠則是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很黑，清澈又干凈……大概更像她爸爸多一些。

深邃如海的眸子漸漸黯然，漸漸無神，那種溺水的感覺再一次席卷而來，他心里又開始嫉妒，嫉妒的發(fā)狂，嫉妒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