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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沒有回答他,照舊將那盆飯丟到他面前,抬了抬滿是絡腮胡的下巴:“快吃。”
皦生光搖搖頭,滿懷敵意地后退了兩步,這時那名獄卒很是不耐煩地開鎖,走進牢中,照著他的肩頭敲了一棍,疼得他直接跪在了地上:“敬酒還是罰酒,隨便你吃哪一套。”
皦生光滿頭冷汗地捂著肩,迫于獄卒的淫威,只能膝行到飯盆跟前,伸手連灑帶漏地抓起飯,逼著自己又吃光了一盆。
獄卒瞥了一眼地上白森森的飯粒,心知他是故意灑落的,卻沒有開口刁難,只是冷笑了一聲,從地上撿起飯盆,鎖好牢門后揚長而去。
這一去,便不知去了多久。點著火把的地牢里沒有晝夜之分,讓皦生光失去了時間的概念,沒有人給他送飯,他只能憑饑餓猜測自己已經被晾了很久。
饑餓和寒冷折磨著他的體膚,眼前時刻晃動著令人煩躁不安的火光、耳邊充斥著嚴刑拷打的喊叫聲,所有的一切都使皦生光的身心備受煎熬,即使閉上眼睛也睡不著覺。
他身心交瘁,卻極度狂躁、憤怒,過去行騙生涯里練就的奸猾,都被最原始的本能摧垮,讓他再也無法控制情緒,索性拼盡最后的力氣沖撞著牢門,聲嘶力竭地大喊:“來人啊——來人啊!我到底犯了什么罪?為什么還不提審我!外面天天都在刑訊,到底什么時候才能輪到我?你們有罪就判、沒罪就放,憑什么一直把我關在這里!來人啊……”
到最后他喊啞了嗓子,喉嚨疼得像卡著一塊火炭,卻一個人也沒能叫來。他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餓得兩眼直冒綠光,最后竟然從地上摳起曾經被自己灑落的飯粒,一粒一粒塞進嘴里充饑。
就這樣不知捱過了多久,就在皦生光以為自己將要餓死的時候,消失了許久的獄卒終于來給他送飯了。
當過道里傳來獄卒懶散的腳步聲,皦生光如聞天籟,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扒著牢門往外看,像餓犬盼著主人投食一般緊盯著獄卒,簡直就差搖尾乞憐。
同樣是一盆冷飯,當獄卒看著皦生光跪在地上狼吞虎咽的時候,兀自冷笑道:“真人說得對,餓一餓果然老實多了。”
真人……什么真人?一絲疑惑從皦生光腦中一閃而過,然而急遽爆發的食欲已經完全侵占了他的理智,他無暇多想,轉眼便將這點蹊蹺拋在了腦后。
一盆冷飯根本不足以療饑,當皦生光將飯盆舔干凈,他意猶未盡地咂咂嘴,下一刻便兩眼一翻,不省人事地昏睡了過去。
饑餓,讓摻在飯里的迷藥也發作得更快。
當皦生光從黑暗中再度蘇醒的時候,他只覺得額頭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一位年邁的郎中正在替他包扎傷口,而獄卒卻站在一旁氣急敗壞地大罵:“狗東西,吃飽了飯,就想尋死嗎?”
“尋死?我……我做了什么?”皦生光迷迷糊糊地問,壓根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么。
“你還敢給我裝傻充愣?”獄卒用手里的棍棒敲了敲一根牢門上的木柱,面色猙獰地告訴皦生光,“就剛才,你趁我不備一頭撞在這根柱子上,想自殺。告訴你,想死沒那么容易!”
皦生光茫然地睜大雙眼,目光順著獄卒所指,看見了木柱上那一塊觸目驚心的血斑,混沌的頭腦卻理不出一點頭緒。
他想自殺嗎?因為不堪折磨,所以才會產生厭世的念頭?皦生光只覺得自己頭疼欲裂,偏偏記憶中卻是一片可怕的空白。
千萬不能再自殺了,他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哪怕再痛苦,只要有一線生機,都必須堅持活下去。
然而殘存在皦生光心中的幾分意志,又能幫他抵御多久的煎熬?很快各種匪夷所思的折磨再次施加在他身上,周而復始,沒有任何規律或章法,一面剝奪著他的尊嚴,一面蠶食著他的理智,一輪又一輪地將他逼向崩潰的邊緣。
漸漸地,他開始相信自己真的已經悲觀厭世,甚至為此絕食、撞墻,自殘的行為一次比一次更嚴重,讓獄卒不得不找來鐵鏈將他鎖住。
他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頭腦已經完全混亂,偏偏暗無天日的囚禁還在繼續。能夠早日被提審,已經成了皦生光茍延殘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念頭與自己原先的打算早已背道而馳。
而地獄之外,人間即將迎來張燈結彩的新年。
時近春節,這些天朱蘊嬈已經能夠下地稍稍走動。晌午的時候她正坐在庭院里曬著太陽,大街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飄進院子里,像一曲生機勃勃的歡歌。
忽然一陣親切的鄉音傳來,伴隨著清脆悅耳的“咯嘣”、“咯嘣”聲,瞬間吸引了朱蘊嬈的注意。
“啊,那是我最喜歡的琉璃咯嘣!”她興奮地叫起來,立刻伸手往荷包里摸銀子,一旁的連棋可不敢讓她隨意跑動,慌忙自告奮勇地攬下這跑腿的差事。
朱蘊嬈怕連棋沒見過這種北方的玩具,有些不放心地追問:“你認識這東西吧?可別買錯了。”
“放心,十年前我家老爺在京中做官時,我跟著公子來過一趟北京。”這時連棋一邊往外走,一邊笑嘻嘻地回答,“我家公子也買過這玩意兒,當時他可喜歡得很……”
話音未落,這時出門辦事的齊雁錦恰好走進院中,好巧不巧,手里正拿著一只葫蘆狀的琉璃咯嘣。連棋一眼見了,立刻拊掌笑道:“這下可巧,我也不用出去跑腿了。”
“巧什么?”齊雁錦似笑非笑地橫了他一眼,徑直走到朱蘊嬈面前獻寶,欲討愛人歡心,“嬈嬈,你可認識這個?”
“當然,這可是我們山西的東西,”朱蘊嬈驕傲地接過齊雁錦遞來的琉璃咯嘣,將那琉璃吹成的極輕薄的玩具捧在手心里,悵然道,“小時候,爹爹每年過年都會給我買一只,可總是一會兒就被我吹破了。他嫌費錢不肯給我再買,我只能看著哥哥的琉璃咯嘣干羨慕,那時候我就在想,等將來我有了孩子,一定多給他買幾只。”
說著她便將琉璃咯嘣細長的吹口含進嘴里,咯嘣、咯嘣吹了幾聲,清脆的響聲明快動聽,可惜朱蘊嬈還是掌握不好用氣,沒幾下就把手里的玩具吹破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喃喃念起兒時的童謠,淚珠不知不覺便滑出眼眶:“琉璃咯嘣嘣,打了歇心一陣陣……”
彩云易散琉璃脆,她的嘴里說不出文縐縐的話,可是因為失去寶貝而受傷的心,卻是一樣的疼。
此刻齊雁錦默默凝視著朱蘊嬈,忽然伸手扶住她的雙肩,旁若無人地低下頭,用雙唇吻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嬈嬈,這個仇,有我替你報。
作者有話要說: 琉璃咯嘣是山西交城特產的玩具,一般春節期間上市,明代就開始流行。
期待有玩過的同學出現,這可就圓滿了。
☆、第五十六章 司獄官
連日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讓皦生光形銷骨立,瘦脫了人形。
他的意志在日以繼夜的困苦中漸漸淪喪,最后徹底變成一具任人擺布的行尸走肉。然而就在他全然陷入絕望,自以為永生不見天日的時候,緊鎖的牢門卻被獄卒霍然打開,一道兇神惡煞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快出來,司獄大人要提審你!”
混沌的頭腦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幾乎同時,兩道眼淚順著皦生光高聳的顴骨緩緩流下——這一遭提審,是不是意味著噩夢終于到頭?
于是帶著對解脫的渴盼,他拖著無比沉重的枷鎖,就像一只完全被馴化的動物一般,乖乖跟在獄卒身后往刑堂走。這一路他走得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得罪了獄卒,自己又會被丟回牢房里去。
漫長的囚禁和折磨弄垮了皦生光的身體,他立身不穩、步履踉蹌,因此剛進刑堂便誠惶誠恐地跪下,昔日一肚子的狡詐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誠懇。
一線希望已在眼前,恍惚的神智將刑訊與救命稻草混同起來,讓皦生光甚至對刑堂上將要審問自己的人,產生了一種仰望恩人般的敬意。
這時刑堂里的燈火半明半滅,堂上人端坐在背著光的暗處,面目模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