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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一個轉折與精彩在這一刻展開。
在戲班的后臺,白慧君開始教慕生自己唱過的貴妃醉酒,他教慕生如何唱力士,然后自己滿心依戀地靠向了慕生的懷抱。
白慧君眼神里藏的熾熱的愛根本無法掩飾,他就像是一汪溢滿的泉,從泉眼里不受控制的迸發而出。而慕生卻始終有著異于常人的專注,他認真地唱著每一句詞,投入的去飾演力士。觀眾有多明白白慧君的感情,就能看出慕生對京戲有多狂熱。
他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貴家子弟跑來做無用的消遣,他是真的熱愛這一出藝術,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反復出現的白慧君在舞臺上表演的鏡頭,漸漸通過心理蒙太奇剪輯,與之后慕生自己走上舞臺的鏡頭疊化、重合。
坐在舞臺下的慕生,仿佛隔著十數年的光陰,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而未來的慕生,也似乎在表演里,回溯到了自己的過去。
陸以圳在這個節眼上穿入了京劇《生死恨》的橋段,為金人做奴隸的程鵬舉,被迫與韓玉娘結為夫婦,婚后,韓玉娘力勸程鵬舉逃回家鄉。正值兩人分別之際,慕生將程鵬舉復雜的心理表現得真實極了,而就在這個時候,背景音中猝然生出一陣喧嘩。
時空調轉。
當慕生的父親得知兒子耽溺京劇、聽到他狎玩戲子的傳言,他勃然大怒,立刻命人將慕生強行綁回了家里。
不聞不問的一頓家法伺候,跪在祠堂的慕生被父親打的整個后背血肉模糊。慕生的母親抱著他哀痛哭號,不住地念叨:“我的兒,娘可只有你一個……你爹怎么下得去手,怎么這么狠心!”
一下子,剛剛明亮起來的畫面再次灰暗,構圖也重新扭曲起來。
祠堂里,慕生不解地望著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心疼他,卻不理解他,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他好,卻根本不肯聽他一句解釋。
跳躍的燭火將畫面中的人物襯得渺小單薄,斜俯視的鏡頭將跪在蒲團上的慕生,拍得像是在蜘蛛網里掙扎的落網昆蟲……重歸的壓抑讓觀眾再次陷入與主人公一樣的情緒里,痛苦而煎熬。
再然后,白慧君偷偷來尋慕生了。
他知道慕生的不快活,甚至愿意放棄自己的事業與慕生一起遠走高飛。
可是他得到的答案,只是慕生一句半知半解的辯駁——
“愛?你是說兒女之情?慧君,我想你誤解了,我不愛你,我只是愛你的京戲。”
慕生說得有多赤誠,白慧君的心就被傷得有多狠。他用纖白的手撫上慕生的臉,一遍遍地追問:“慕生,你不要騙我,不要騙我……你難道不愛我?”
無動于衷的慕生終于讓白慧君灰了心,以至于白慧君以最瘋狂的姿態死在了慕生面前。
是一個天光大亮的晴日。
白慧君忽然不管不顧地闖進府來,慕生本站在院子里聽父親的訓斥,白慧君握著一把短匕,猛地沖到他們父子之間,一刀刺向了自己的心窩!
鮮血濺污了慕生父親的長衫,可白慧君卻沒能如愿死在慕生的懷中。
將死之時,白慧君孤零零地俯在地上,掙扎著留下了最后一句遺言,“慕生,你可以不愛我,但請千萬……記得我。”
白慧君的死沒能換來大家的惋惜,卻證明了慕生的清白,慕生家人很快歡喜起來,他們隨便找人收殮了白慧君的尸體,然后大張旗鼓地開始為慕生尋覓良緣。
一時間,所有的麻煩似乎都纏上了慕生。
慕生的父親沉疴在床,家人迫不及待地指望他結婚沖喜;父親的新妾見指望不住老爺,混不顧地糾纏上他,逼的慕生不得不每天逃到府外頭去;可這一出去,又難免遇上一族里的幾個堂兄弟,他們開始鎮日里哄著他往大煙館子、賭場里去,必要的應酬推脫不開,可慕生又委實不喜歡這些玩意兒。
他始終記得白慧君第一次帶他到戲班里去的時候,班主狀似無意地對他提了一句,“少爺有副好嗓子,若真喜歡票戲,可千萬別抽大煙,毀了這嗓兒。”
慕生就仿佛一只腳已然踩入沼澤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卻又不甘心束手就擒。
畫面里,似乎所有的夜晚都變成了雷雨交加的夜,長隨高高舉著傘,跟在慕生身后,但饒是如此,仿佛也無法阻止夜雨淋濕他的衣衫。
每晚回到府中,慕生總是狼狽極了。老媽子斥責他的長隨,慕生時而于心不忍,時而無動于衷,他就像是一尊被迫飄搖江上的泥菩薩,自身難保。
黑暗的房間,哪怕燭臺萬盞,似乎也照不亮慕生所在的世界。他疲憊地靠在軟榻上,整個人處在畫面的最下方,屋梁壓著他,站在不遠處的老媽子也能壓著他,無邊的黑暗、沉默都壓著他。
可當一個近景鏡頭從遠處推過,觀眾卻可以注意到,即便在這樣的重壓下,慕生的背脊依然堅韌地挺著。他有他的堅持,即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即便看起來有些可笑,但他依然不曾放棄自己渺小的負隅頑抗。鏡頭轉接,是一個從慕生背后的固定鏡頭。
他的脖頸筆直地處在畫面中央,這是一個近乎主觀視角的鏡頭,畫面里,一切的黑暗似乎都與他還有一段距離。他仍守護著自己最后的堅持。
安靜的鏡頭,無聲中,容庭竟然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他有多久不曾為一部電影而掉眼淚了?
但這個鏡頭,竟直戳他內心最深處所隱藏的那份情感……多少年,他也是在這樣的寂寞和黑暗里掙扎,從父母兄弟的隔絕與不理解,從圈子里的不公平與潛規則,哪怕他永遠可以帶來熱門話題,永遠被無數粉絲擁躉追隨,可容庭一直知道,他始終生活在社會的邊緣,一個人,無所愛,無所擁有。
而轉折,隨后出現了。
慕生掙扎著,終于有一日,千幸萬幸,他得了空閑,如愿以償進了堂子。
當初白慧君唱得最好的那出戲,早換了別的旦角兒來頂,可慕生全然無所謂了,只要有人肯在他面前亮個嗓,只要他瞧見那水袖拋上了天,慕生心里就松快了。
雪白的袖兒轉出了花,再一次,過去與未來交接。
舞臺上的人變成了慕生自己,《生死恨》里,抗金立功,做上了襄陽太守的程鵬舉四處尋覓舊日的妻子韓玉娘。對方輾轉流落,卻始終保留了當初程鵬舉落下的一只鞋,兩人終于破鏡重圓,找到了彼此。
一片歡騰的節奏打板里,時空回溯。
慕生萬萬沒料到,自己竟在戲堂里遇到了本與她定親的姑娘。
對方也是愛戲如癡,兩人一見如故,恨不能引以為知己……仿佛從這一刻開始,慕生生命里的光亮再次回來。
他們一同出入戲堂,慕生甚至愿意豪擲千金,去捧他心愛人所欣賞的角兒。他們探討戲里的故事,探討花旦的唱功,探討戲臺上的一招一式。他配合著她演貴妃醉酒,同樣的場景,同樣是他演力士,他心愛的女孩兒嬌弱弱倒在他的懷里。
在當初他與白慧君的那副構圖中,分割線明顯將兩人劃為了不同的世界。
可這一次,他與那個姑娘,卻沒有半分隔閡。
慕生終于明白了什么是兒女情長,他有了沖動,有了不克制,第一次,吻住了姑娘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