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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鏡頭快速而簡潔地將方薈身處之地收入畫面,是燈光明亮的一間畫廊,白色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幅幅精致的水彩畫,畫上是世界各地的地標性建筑,倫敦的大本鐘,巴黎的盧浮宮,紐約的自由女神,意大利的比薩斜塔,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北京的天安門……這些畫的內容雖然不盡相同,但它們依然有一個共同之處:在這每一幅畫中,都有一處清晰的留白。
這個留白,是一個男人的身影。
“所以,那是你們第一次相見?”
當歐永意識到這個特點的時候,畫外音及時地響起,是一個女孩的詢問。
鏡頭重新落在方薈身上,她像是在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淡去,繼而抬首,導演特地給了她一個特寫鏡頭,漂亮的一雙杏眼已經不復開場的茫然,而是流出幾分落寞,“其實我從來沒見過他,我也不知道在此之前,我們有沒有遇到過,但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聽到他。”
悠揚的小提琴樂章隨之奏響。
鮮橙愛情四個大字在熒幕下方亮起,主創人員的名字交錯著閃現在不斷變換的場景中。
鏡頭由近及遠,從寬敞疏闊的馬路,到俯瞰上海的大街小巷,最后航拍鏡頭掠過一座座大上海的摩天大樓,掠過黃浦江,掠過天空,最后像是一只沖擊的鷹,直闖入一個校園。
汽車鳴笛,自行車鈴響,法國梧桐交錯的枝椏勾出了一條林蔭道,裝扮時尚的男女行走在街道兩側。
很快,鏡頭推近,最終落在一個身影頎長的大男孩身上,他拍著籃球,單肩挎著包,一個音調尖銳的女孩走在他身邊,高跟鞋踩得噠噠響,卻不斷在埋怨著這個男孩,“室友室友,吃飯和室友吃,游戲和室友打,那你找我這個女朋友干什么?”
男孩隨口敷衍著,兩人從大道上繞進了小道。
不知道是林蔭的緣故,還是導演有意將色彩如此處理。
比起剛才在畫廊里的光線,此時,畫面的顏色顯得濃烈許多,綠是綠,紅是紅,鮮亮的林葉,讓人眼前一陣開闊。
男孩和女孩還在爭吵,而聲音卻被方薈的旁白取代。
“那一年,他大三……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他籃球打得很好,每一次來我這里買水果,都是和室友打完球回來,他們買什么的都有,他就來我這里買一瓶礦泉水,也不買水果,錢是剛好的兩枚一元硬幣,不需要我費盡地找錢,但他也從來不和我說話。”
“因為第一次幫我解圍,我把他聲音記得很清楚,剛開始是講話的聲音,后來是腳步聲,再后來,我連帶記住了他室友的聲音,還有,女朋友的聲音。”
追逐著男主背影的鏡頭,最后終于推到了女主所在的水果攤前。
“李寅修,你就是不喜歡我對不對?你也真夠人渣的!你不喜歡干嘛不早點說!!你以為耍我很好玩嘛??”
挽著他的女孩與他一起來到了水果攤面前,男主百無聊賴地挑了幾顆橙子裝進塑料袋里,因為聽到女孩尖銳的怒罵,最終煩躁地將手里的袋子一把推了出去。
終于,吝嗇的導演給了男主第一個亮相的鏡頭。
大熒幕上,寧頌帥氣的面孔顯露出來,他帶著幾分不耐煩,咬牙道:“是啊,我就是不喜歡你,那我們分手怎樣?”
“好,很好!”女孩咬牙切齒,“那你現在就滾!從我眼前消失!”
寧頌嘴角輕勾,透出一分不屑的笑容,他轉身大步流星就走,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而此刻,原本充斥著水果的畫面,忽然探出一只纖纖玉手,她小心地摸索著,最后抓住了那一個塑料袋。
當尖刻的女孩大踏步往李寅修相反的方向離開時,方薈終于抓著那袋子橙子,追出了她的小攤鋪。
因為聽了太多次對方的腳步聲,她難得迅速地追上了對方,在李寅修的驚訝里,送出了自己的橙子。
“我想謝謝你。”方薈喘著氣,臉上通紅,“謝謝你上次幫我解圍。”
在簡單的寒暄以后,他們終于正式交換了自己的名字。
“同學……我叫方薈,蘆薈的薈。”
“李寅修。”寧頌認真地望著面前的女孩,“子丑寅卯的寅,修養的修……很難記吧?”
“很難記吧?”
男人和女人的聲音重疊。
畫面淡出,繼而回到了那個光線明亮的畫廊里。
剛才靠在吧臺的方薈,已經與發問的記者并肩走在了畫廊里,采訪她的也是一個年輕的女孩,聽到這里,她嗤嗤笑了起來,“是有點難記,我得立刻寫下來,不然回到報社估計就忘了。”
“可是我一次就記住他名字了。”方薈也笑,“我以前聽到別的女生提起過這個名字,說這人很帥,說這人比賽拿了獎,沒想到就是他……可惜那個時候我對帥這個字沒有概念,我不知道一個人長得好是什么樣,長得不好是什么樣,我只知道他有很濃密的眉毛,鼻梁從根處就挺起來,下顎有清晰的棱角,唇峰飽滿,摸上去……有點軟。”
時間再次回到過去。
這樣的穿梭,讓歐永完全明白了陸以圳在使用什么樣的敘事手法。
回環式套層結構,他將一個故事拆分成兩個時空來進行,這實在是一個聰明的改編辦法。
讓需要詳盡的過程,在過去的時空里拍攝,讓可以省略的部分,要么直接跳過,要么用敘述的口吻講述出來。
這是國內導演非常少使用的敘事手法,它對剪輯難度要求非常高,處理得稍有不好,節奏就會顯得拖沓,敘事線索就會凌亂。
不過,從電影剛剛開始的五分鐘來看,陸以圳倒是拿捏得分寸很好。
在男女主關系稍有進展的時候作為節點來穿梭,能夠剛好吊起觀眾的胃口來。
再回到過去,依然是飽和度極高的畫面色彩。
這一次,歐永確鑿地意識到,兩重色調的是導演有意為之,在區分兩重時空的同時,也加入了一種暗喻——失明的過去,因為有愛人,而色彩鮮艷,那么,色調慘白冷淡的現在,則是因為愛人的離開。
豐富的鏡頭語言的運用,讓即便簡單的愛情題材,也依然令歐永懷著探索心觀賞了下去。
他能用余光注意到,身側女性影評人明顯比他更興致盎然,不過對于這種情情愛愛的故事劇情,還是陸以圳使用的手法更吸引他。
不知道是不是男導演的緣故,陸以圳仿佛在刻意避免線性敘事。
他將時間不斷碎片化,變成一個個獨立的屬于女主的回憶——
他們一起聽音樂,分享這個世界里他們可以同樣觸及且熱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