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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癡智大師還沒說完,張修齊的眉峰就皺了起來,露出酷似猶疑的表情,搭在膝頭的手指無意識的彈了彈,像是不放心想要去抓身邊那人,又遲疑的不敢動手。這是不放心離開他,又不想帶他去冒險嗎?魏陽喉頭一噎,直接伸出了手,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腕:“我當然要去,不就是個鬼嘛,都被壓了七八百年,還能鬧出什么花來。齊哥,別擔心,我這兒還有你爹留下的符玉呢,自保應該沒有問題。”
聽到這番話,張修齊面上的神情又平靜了下來,反手握住了魏陽的手腕:“我會保護你?!?
短短幾個字,說得認真又執(zhí)著,帶著種少年式的執(zhí)念和莊重,甚至讓人產(chǎn)生了種莫名的熟悉,魏陽鼻頭一熱,連忙扭過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對癡智和尚說道:“大師,我會去的。剛才你那么說,應該也是希望我去吧?”
魏陽雖然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玄學問題,但是揣測人心的能力卻無人能及,如果老和尚不想讓他去,應該直接說他拖后腿,不應該去,而非這樣一次次的強調(diào)現(xiàn)場的危險和恐怖。
癡智和尚微微一笑:“張先生失了一魂,有你在,能讓他神魂穩(wěn)固。因而如若可能,你同去自然最好?!?
這答案可遠遠超出了魏陽的預料,這老和尚還能看出齊哥缺了枚魂?而且自己怎么能讓他神魂穩(wěn)固。突然反應過來,魏陽伸手就想扯下頸子上掛著的符玉:“因為這個?那把符玉給齊哥,是不是更有幫助……”
老和尚擺了擺手:“不是因為龍虎山上的東西,是因你本人。你跟這位張先生有過一些因果,才能產(chǎn)生如此奇效?!?
魏陽的手僵住了,因果?一個月前他才第一次見到張修齊,怎么可能跟他出現(xiàn)什么因果,還事關曾先生都找不回的那枚天魂。然而這念頭在心頭一閃,他就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他們兩人確是又一個微妙的相似之處,都失去了某段記憶,還是關乎親人身亡之謎的記憶。心臟砰砰跳了起來,那是不是說,如果他能找回那份記憶,就能找回齊哥丟了的天魂呢?
然而這念頭只是一閃,就被魏陽拋在腦后。就算想要找回記憶,恐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辦到的,與其奢求這個,不如先處理掉眼前的事情。安撫似得握了握張修齊的手臂,魏陽換了個話題:“既然我們都要去那座兇宅,甚至還要帶上被邪靈奪舍的汪銘,為什么不找個其他時候呢?月晦可是個陰氣大盛的日子,哪怕過了月朔再去……”
這次癡智尚未回答,張修齊就開口說道:“月晦,星力大盛?!?
“什么?齊哥你是說沒有月亮,星力會更強大?”魏陽猜測著問道。
癡智和尚倒是笑了,好為人師的開口:“星子發(fā)光是因何緣故?”
“因為……恒星發(fā)光?”
這可是妥妥的天文學知識,魏陽答得時候都有些窘迫,然而老和尚卻贊許的一點頭:“星既天陽,不過距地球太過遙遠,才顯得閃爍飄搖。然則星子本體卻是至陽,不遜于我們白天看到的太陽,散發(fā)出的陽力當然也一般無二。只是星子遙遠、月力兇猛,讓這些真陽若隱若現(xiàn),因而唯有無日無月之時,天星之力才能發(fā)揮到極致,為陣力所用。”
他的聲音頓了頓,又用那雙渾濁的雙目看了張修齊一眼:“更別提,道家有拘三魂制七魄的說法,月晦可制魄,能助他凝煉七魄,心隨意轉(zhuǎn)。而到了月三、十三、二十三這種拘三魂的日子,他身中缺了一魂,怕是要心不守舍,生出些問題。”
魏陽輕輕啊了一聲,突然想起幾天前小天師那次淚流滿面了,難道是因為陰歷二十三,他剩下的兩魂不穩(wěn),才會生出些異常來?見鬼了,他明明就在齊哥身邊,卻絲毫不知道這些日子會對他產(chǎn)生影響,作為一個看護者,實在是太失職了。
心中有些懊惱,但是魏陽總算下定了決心,看來不論是癡智和尚還是他家齊哥,對于這次的冒險都有些準備,這種事情恐怕還真宜早不宜遲,不如咬牙直接上陣算了。心思一動,魏陽從包里摸出了樣東西:“癡智大師,我之前收了個法器,但是沒法好好運用,不能發(fā)揮它威力,既然這次兇煞如此厲害,不如把它贈給大師……”
“藏經(jīng)魚?!彪m然聲音依舊和緩,但是癡智和尚兩道花白的眉毛都挑了起來,伸出雙手接過了魏陽遞來的木魚。指尖只是一碰木魚底部,便再次贊嘆了一聲:“楞嚴藏經(jīng)魚,難得,難得?!?
把那木魚上上下下摩挲了一番,老和尚才收回心神,對魏陽解釋道:“佛門歷來有藏經(jīng)法度,用念珠、木魚,或是托缽作依托,銘刻整部經(jīng)文,此種藏經(jīng)法皆由高僧大德或虔誠居士所為,其中滿含愿力,對付兇戾煞鬼最是有效。只是近代這種刻經(jīng)之法已經(jīng)失傳,留下的藏經(jīng)物少之又少,更不用說這種書滿楞嚴大咒的降魔法器,實乃一頂一的佛門寶物!魏施主你這……”
魏陽輕輕一笑,擺了擺手:“寶劍贈英雄,法器也該送高僧才是,既然大師才能發(fā)揮這東西的用處,就該送給大師才好,遠比放在我這邊糟蹋要強得多?!?
魏陽還真不太在乎這木魚,東西強雖強,但是楞嚴咒可不是一時半會能背會的,難不成每次都要敲的自己鼻血橫流才行?與其壓在手里,不如送給這位得道高僧,也算結(jié)個善緣。更別提還要靠著老和尚幫忙除祟呢,自然準備越充足越好。
癡智和尚只是想了想,便收回了手,從那件灰撲撲的僧袍里摸出了一串手珠,遞回魏陽手上:“此珠乃是我溫養(yǎng)了三十年的法器,每每用大悲咒煉頌,亦有安定神魂,驅(qū)邪避兇之用,若是魏施主不嫌棄,還請收下此物?!?
老和尚說得真誠,魏陽也不是那種迂腐之人,笑著接過了佛珠,往手上一帶:“這下佛道兩邊的法器都帶全了,我應該不會拖你們的后腿了吧?”
癡智和尚笑笑,并不接口,張修齊卻伸手摸了摸那串念珠,過了片刻才沖魏陽點了點頭,像是不太習慣自己守護的人身上帶了佛器似得,眉頭微微皺起。見到小天師這副模樣,魏陽不由笑了出來,只是那笑容并未延續(xù)太久,就化作了一抹苦澀。今天聽大和尚說的這些,他可算真正開了眼,就算跟龍虎山真修住了那么久,他依舊只是個神棍,懂得都是三教九流那套把戲,對于真正的道法、玄學總有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然而這些東西卻跟張修齊本人息息相關,甚至關系到他們曾經(jīng)的過往,如果只是一味逃避,或是把這些當作撈錢的本錢,他要到什么時候才能站在齊哥身邊呢?又或者當曾先生來領人的時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齊哥離開,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嗎?
長長嘆了口氣,魏陽輕輕碰了下小天師的手臂:“齊哥,你們龍虎山還收弟子嗎?看我這樣的資質(zhì)如何,能不能破例給收到門下……”
張修齊認真思索了片刻:“我來保護……”
“你來保護我?”額頭輕輕抵在了那人肩頭,魏陽低聲說道,“其實我也挺想保護你來著?!?
面對這聲低語,張修齊又沒聲音了,這已經(jīng)超出了他能夠回答的范疇,而魏陽卻抬起了頭,若無其事的沖老和尚一笑:“大師,你之前不是說準備嗎?需要準備什么都說給我聽吧,等回頭列成了單子讓姓孫的去準備,他這個公安廳廳長,也該發(fā)揮點余熱才行?!?
張修齊看著又跟癡智大師侃起來的魏陽,沒有插話,只是伸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像是只有如此,才能把他牢牢鎖在身側(cè)。
46點化
孫廳長的辦事效率果真沒話說,隔天需要的東西就陸陸續(xù)續(xù)到位了,最先拿到的自然是一套詳盡的老宅平面圖和實景照片。
這玩意還是魏陽想到的,不論什么時候,打仗都要先了解地形才好,一點都沒有準備就闖入敵營,風險未免太大了些,而且那尊鐵佛最初只是讓汪銘一人發(fā)瘋,到了老宅后就能影響房間周圍幾百米的環(huán)境,必定還是因為地氣出了些問題才會形成煞穴,魏陽雖然不是個真正的風水師,但是好歹也是職業(yè)神棍,《青囊經(jīng)》、《撼龍經(jīng)》、《玉尺經(jīng)》之類的經(jīng)典大作也沒少看,這種風水概念還是有的。
“別說,這宅子原本風水還真不錯,依山伴水,還有御龍之勢,難怪老頭的女兒能把丈夫看牢?!笨粗险匦螆D,魏陽先贊了聲。
葉老原先住的房子應該也是專門選過地方的,是一個有些年頭的高檔別墅區(qū),獨門獨戶,不遠處就是省會風景區(qū)的山頭,山勢起伏不定,頗有些騰龍之意,他那棟房子就靠在龍脊之上,估計當時小區(qū)銷售時也把這個當成一大賣點。不過賣點是賣點,這種依山傍水卻未必都是吉兆,最典型的一例便是“衰死方”。
所謂屋外有山,屋內(nèi)不見,便為“暗探”,當物主運勢衰時,陰卦主出鬼,陽卦主出怪,陰陽并見主神。根據(jù)孫廳長提供的照片,放置鐵佛的書房正巧就在背山面,邪物入主又逢暗探,本來就是大兇的征兆,不過他家是典型的陰陽并見中正平和卦象,應該是主神,為何會成為煞穴呢?
當然,魏陽深知自己就是個半瓶水,不敢擅自揣測,先把看到想到的說給了癡智大師。老和尚雙眼已瞎,是看不到地圖的,但是僧侶對于風水一事有種天然的敏感,須知一般寺院都建在一個城市地氣最旺的方位,匯聚城市的人氣來穩(wěn)固寺院的氣運,故而他們也有一套專門的探測風水之法。
只是聽魏陽稍稍描述了一下,他就輕輕搖頭:“衰死方并非真解,問題恐怕還是出在山上,老宅應門正對的山乃是華北小龍脈枝干,不過龍穴早年被人所壞,是脈病龍,若是有人點化可能還有助益,若是逢了煞,怕是要直接由病化劫。”
龍脈變化這種案例魏陽只在民間傳說里聽過,但是癡智大師的話他又不敢不信,因為玄照寺就在山中,恐怕沒人比這些和尚更了解山上詳情。咽了口唾沫,他小心又翻了幾張照片,不由有點背后發(fā)毛:“看這些照片,宅子里的樹可都全部枯萎了,還呈放射性擴散,一直延伸到了山根,不會是龍脈要起反應了吧?”
癡智和尚沉吟片刻,終于還是點了點頭:“有可能,不過這些還是要到宅中才能辨別,若是廢龍化劫,此時怕是已經(jīng)跟宅中邪氣勾連,成了天然大陣。想要斬滅邪佛,就要先壞了院中氣脈。對此老衲也無十足把握,不知張先生可懂破陣之法?”
說著老和尚看向坐在一旁的張修齊,此時小天師并不在案邊,而是坐在沙發(fā)上編著銅錢陣。因為要把汪銘送回老宅,還要阻隔他與邪佛之間的感應,普通的銅錢陣已經(jīng)無法起到應有效果,故而他們又從孫廳長那里討了不少開元通寶和洪武通寶,用朱砂紅線串起,編環(huán)結(jié)陣,留著備用。這些準備工作別人可幫不了忙,都由張修齊親手操辦,不過他編陣的手法也不是常人能及的,十指翻飛,靈巧的猶如魔術。
此刻聽到癡智大師喚他,張修齊手上動作一頓:“懂?!?
老和尚點了點頭,并不多問:“那陣法方面就交給張先生了,鐵佛中的邪氣可由我來鎮(zhèn)壓?!?
張修齊也不多話,只是點了點頭,抬手用中指指尖在銅錢陣上一抹,淺淺血痕便印在了斑駁的銅板之上,這在龍虎山被稱為精血催陣,用指尖真血激發(fā)陣法威力,是種損耗頗大的布陣手法,然而張修齊用得坦然,就像在正常不過的布陣一樣。
只是小天師不疼,有人替他疼。魏陽看著銅錢上那一抹抹血色,心頭著實有些燒得慌,如果事先知道需要這么耗精力,他才不想讓齊哥來趟這遭渾水呢。強迫自己扭過了頭,魏陽忍不住向癡智大師問道:“大師,不是說汪銘碰上的是奪舍嗎?那邪煞應該附在了汪銘身上吧,我們就不能從他這邊下手嗎?”
癡智和尚搖了搖頭:“奪舍乃是一種化魂之法,但是施展起來并不簡單?!?
說著,老和尚伸出了三根手指:“凡舉沖身一事,皆為神魂之奪,但是其中又份三種:一乃活人受到驚嚇或身體虛弱,偶爾失了魂魄,即有可能被外物俯身,這種多是孤魂野鬼或是尋常妖物,能占據(jù)身體一時,但是當本人魂魄被找回時,便可恢復神智,鄉(xiāng)間撞客大多歸于此列。其二則是多魂之癥,人有三魂七魄,少了固然神智混沌、行為失常,多了卻也容易狂躁不安,瘋癲反常,然而想要硬擠進活人軀殼,需要花費的何其之大,故而只有兇猛厲鬼、有道仙畜才能辦到,此癥可稱作上身。至于最后一種……”
輕輕彎下最后那根手指,老和尚的聲音里有了些凝重:“最后則是在上身之余,化原主魂魄為己所用,成就身外法身。此類法度中原會用的人并不多,但是早年藏傳密教卻屢屢有之,稱作‘奪舍法’,使用此法的人能洗去被奪舍之人的一切神魂,讓他為己所用,這種法度如果施展完畢,受害者非但不瘋不傻,反而形如常人,就如同藏傳之中的轉(zhuǎn)世靈童,根本讓人無從察覺。但是生魂又豈是如此好化去的,如今邪物被困鐵佛之中,只是一魂、甚至一魄逃了出來,侵入汪施主體內(nèi),故而激起他的神魂反震,才會掙扎不休,狀若癲狂。但是若是讓那邪物徹底逃了出來,汪施主怕就要被奪去神智,成為厲鬼新軀了。”
癡智大師的講解不可謂不細致,魏陽心中的寒意卻更勝了一籌,這鐵佛里鎮(zhèn)壓的東西竟然連奪舍化魂之法都懂,究竟是個什么來歷?他們真能干掉這家伙嗎?只是為了個公安廳長,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