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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修齊卻像是很有把握的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蒙。”

“蒙什么？”魏陽愕然反問一句，看了看泰山石，又看了看水面之下的游魚紋路，突然靈光一閃，“難道你說的是蒙卦？”

在六十四卦之中，山為艮，水為坎，上艮下坎即為蒙卦，具有天地初開、萬物生發(fā)之意。魏陽的本業(yè)就是風(fēng)水，不論是不是騙子，他對周易的了解都比一般人要深厚許多，理所當(dāng)然就想到了這點。

像是很滿意他的反應(yīng)，小天師一直不帶情緒的眼中似乎都透出了些閃光：“鎮(zhèn)，借而鎮(zhèn)。”

聽著這家伙說話總是跟猜謎一樣，但是魏陽卻有些其他人都比擬不來的聰慧，以及風(fēng)水必備的專業(yè)常識，一“鎮(zhèn)”一“借”，他就明白了張修齊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風(fēng)水界中，各式各樣的陣法、口訣、不傳之秘層出不窮，然而萬變不離其宗，歸根結(jié)底都能落在四個字上，“鎮(zhèn)、借、奪、毀”。

所謂“鎮(zhèn)”，就是用法器、地勢鎮(zhèn)壓邪祟，也是風(fēng)水界大部分傳奇故事的根源，一地風(fēng)水不好，用鎮(zhèn)法避煞，救助深陷邪地的百姓，向來是被人津津樂道的故事，楊公楊救貧就是以鎮(zhèn)法名揚天下，各種風(fēng)水讀物、經(jīng)本之中，破煞用的鎮(zhèn)法也占絕大多數(shù)。

所謂“借”，則是整個陰宅陽宅系統(tǒng)的根本所在，就是借天地之靈秀為己所用，養(yǎng)人養(yǎng)氣養(yǎng)生機。什么尋龍點穴、陽宅布局，統(tǒng)統(tǒng)都屬于“借”的范疇，不過佳宅好尋，龍穴難求，這種事情多半要靠機緣，人人都借用天地謀自身顯然是不可能的。

而“奪”便是在“借”的基礎(chǔ)上進了一步，奪天地之造化，搶他人之福祿，若是陽宅不好，就找財位神位，抽取地氣，助自己飛黃騰達，財源滾滾。若是陰宅不好，就填山造海、發(fā)丘掘嶺，化偽龍為真龍，奪山川之氣運，謀累世之貴盛。這個“奪”字可謂占盡了吸引人眼球的東西，也是從古至今那些崇信風(fēng)水，想要逆天改命之人的終極目標(biāo)，可以說風(fēng)水一事會如此讓人著魔，十有七八都是落在這個“奪”字之上。

最后就是“毀”了。毀靈秀，滅生機，絕蔭祀，改他人之壽祿、斷一脈之生機，這種毀法雖然陰狠絕戾到了極處，但是自古以來也是長盛不衰，畢竟有爭斗就有各種各樣的對敵手段，不論是巫蠱還是虐尸，用來整治敵人的手法也多到令人難以想象，這種暴虐的風(fēng)水手法往往還會為禍一方，成為一種讓人避之不及的可怕禍?zhǔn)隆?

在這四種手法之中，“鎮(zhèn)”、“借”兩法是不傷天合的，也是真功夫最多的兩種。“毀”雖然極為兇戾，會讓施法者有各種各樣的天譴劫難纏身，然而這世界上肯為財死的依舊不在少數(shù)，故而“毀”法用得較少，但是真正能使出的往往都是尖盤。至于最大眾化的“奪”法，才是真正腥盤匯聚，什么生財轉(zhuǎn)運啦、桃花遍開啦、飛黃騰達啦，九成九都是騙局，只因“奪”并非自然天成，也是傷施法者根本的一種法度，若是沒有達官貴人給出的重酬，又有幾人肯為他人做嫁，如果這種“奪”法真的沒有任何副作用，那世界上就沒有風(fēng)水先生這個行當(dāng)了，所有風(fēng)水先生都能升官發(fā)財、大富大貴，何苦還給別人打工呢？

魏陽雖然一直走得是腥盤，但是他對于風(fēng)水基礎(chǔ)的了解并不遜于任何行家，畢竟知根知底，才能模擬出像模像樣的騙局，因此他對于這四法也是相當(dāng)?shù)氖煜ぃ?dāng)初張修齊不肯為界水齋改財位，正是因為那屬于“奪”法，而如今他想要使出的卻是真正的化“借法”為“鎮(zhèn)法”的手段。

想明白這點后，魏陽的眼睛也亮了，他還沒見過真正的“借”法呢，跟“鎮(zhèn)”法不同，成功的借法向來都會引起一些天地變化，形成鮮明的外部表象，如果能在外人面前用出來，那可是大大拉風(fēng)的事情。對于張小天師，魏陽有種莫名的信任，也許是當(dāng)初殺黃胄時震撼太大，讓他有了點雛鳥效應(yīng)，如今聽到這句借而鎮(zhèn)，真是想想都讓人興奮！

“嘿嘿，要得就是這個！”魏陽搓了搓手，“有齊哥你這個借而鎮(zhèn)，這次咱們也要大大出一番風(fēng)頭才好，到時候可不能直接上去就布陣，還是要有些說頭。白大師？這次一定要讓他白著臉進來，紅著臉出去！”

能看出魏陽的興奮，可是張修齊并沒有接口，而是微微皺了皺眉。還沒等他開口，魏陽已經(jīng)反應(yīng)了過來，連忙補充了一句：“齊哥你是餓了吧？也是，都忙了一下午了，咱們先回家吃飯，有什么事吃完飯再說。”

張修齊皺起的眉峰頓時又平復(fù)了下來，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魏陽居然發(fā)現(xiàn)自己能從那木愣愣的眼神中看出點開心，不由心頭一囧，這算是被人培養(yǎng)出了條件反射嗎？這小天師簡直屬于個不定時炸彈，威力強大是真的，但是什么時候爆，爆出個什么結(jié)果卻很難預(yù)料，要是不牢牢看著，早晚有一天會讓他這個老江湖也栽坑里。

無奈的搖了搖頭，魏陽抱起盆里的泰山風(fēng)水球，帶著自家小天師打道回府。

還是那間出租屋，也還是路上稍的外賣，但是到家之后，魏陽先把人打發(fā)去了洗手間：“齊哥，你還是先沖個澡吧，這一身灰土的，吃飯也不衛(wèi)生。等洗完了再開飯好嗎？”

這口吻簡直就跟勸小朋友一樣，然而張修齊還真很聽這一套，點了點頭，帶著幾件換洗衣物走進了浴室，不一會兒，水聲從里面?zhèn)鱽恚宏栠厰[著飯邊琢磨，不知熱水夠不夠，然而飯還沒擺完，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抓起一個干凈的塑料袋就往洗手間門口沖去。

“齊哥，你肩膀上的傷好了嗎？”幾天過去，魏陽自己手上的傷早就結(jié)疤了，但是張修齊當(dāng)初受的傷似乎不輕，又跟三尸蟲干了那么猛的一場，也不知牽扯到了傷口沒有，萬一濕水感染可就壞了。

隨著敲門聲，洗手間的房門被拉開了，只見張修齊渾身赤果的站在窄小的洗手間內(nèi)，頭發(fā)已經(jīng)濕漉漉一片，肩上水珠還沒散去，包裹著傷口的紗布也一塌糊涂，還能看到上面沾著的血痕。魏陽心頭頓時一緊，他是真忘了這事，今天還讓小天師打磨了一天的泰山石，也不知牽扯到傷口沒有，實在是因為這人一直都沒有任何表情，就連他偶爾都會忘記這是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類。

清了清嗓子，魏陽柔聲說道：“齊哥，我先用塑料布幫你把傷口遮住，你快些洗個戰(zhàn)斗澡，出來再包扎……嘶！”

只是碰到了對方肩頭，魏陽就抽了口氣，實在是那身體冷得夠嗆，他瞬間就反應(yīng)了過來，搶上一步走進了洗手間，一看還開著的花灑……好嘛，竟然就沒開熱水，這人難道連冷熱都不知道嗎？曾先生到底是怎么教育人的，會用打磨機卻不會用熱水器，這是有哪里不對吧！

咬牙試了試水溫，魏陽發(fā)現(xiàn)今天太陽的確不怎么好，熱水調(diào)到最大估計也不過是勉強能洗的樣子，不由扭頭問道：“齊哥，要不我直接幫你洗個頭算了，身上的灰沖沖就好……”

這一扭頭，魏陽頓時窘了，只見張修齊不知從哪里找來了一塊毛巾，規(guī)規(guī)矩矩擋在了下身，剛才沒遮還好，現(xiàn)在遮了反而讓人忍不住想要看過去，那腰部的肌肉線條簡直了，人魚線都忒么能練出來……

好不容易拔開視線，魏陽尷尬的抬起頭，不知該說什么好。張修齊似乎也有些困惑，抿了抿凍得有些發(fā)白的嘴唇，開口說道：“舅舅不讓。”

魏陽：“……”

不讓什么？不讓你跟別人一起洗澡？不讓你在別人面前脫光了？還是不讓你被陌生人調(diào)戲？這尼瑪不說還是正正常常的普通室友關(guān)系，大男人一起洗個澡也不算什么事兒，說了怎么就突然生出種古怪的猥褻感，就像他無意冒犯了某個懵懂無知的幼童一樣。

曾先生，你教得實在太好了！

魏陽木著臉把塑料袋塞給了對方：“快點洗，洗完了我給你重新包扎。”

張修齊看起來明顯松了一口氣，乖乖接過塑料袋，又乖乖關(guān)上了浴室門。幾步走到了客廳里，當(dāng)聽到水聲再次響起時，魏陽無語的嘆了口氣，這么個品種，他到底是帶孩子還是養(yǎng)寵物呢？

又過了十幾分鐘，張修齊走出浴室，睡衣已經(jīng)整整齊齊的套好，扣子沒系，身上還散發(fā)著一點冰涼的水汽，魏陽趕緊把人按坐在床上，拿出準(zhǔn)備好的酒精和紗布，剪開了對方肩頭的白紗，里面包裹著的傷口果真還沒完全長好，泛出些淺淺的肉紅。魏陽拿起紗布沾了沾酒精：“齊哥，可能會有點疼，你忍著點啊。”

說著，他就小心的舉起紗布蓋了上去。那是該有些刺痛的，可是張修齊就連一根眉毛都沒抬起，似乎受傷的左肩跟他沒有任何干系一樣。這下就連魏陽自己都有些牙痛了，輕手輕腳的擦過傷口，又仔仔細細的把肩頭包扎好了，他拍了拍小天師的手臂：“齊哥，以后你要是受了傷，一定要跟我說一聲，流血了也要說，別不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你舅舅也不在，你能依靠的可就剩我一個了，放心，我絕不會害你的。”

這話魏陽真的是第一次跟人說，帶著點尷尬和愧疚，可能還比不上他騙人時的真誠，張修齊看了他兩眼，默默點了點頭，伸手系上了衣扣。

魏陽見狀便把筷子遞給他：“來吃飯吧，馬上就要涼了。”

快餐這東西，向來都是涼了就變的冷膩難吃，張修齊倒是不挑，端端正正的拿起筷子開始用餐，然而吃了幾口后，他突然停下筷子，從盒飯里夾了塊胡蘿卜送到了魏陽碗里。

魏陽：“……”

這他媽是現(xiàn)世報嗎？他最不愛吃胡蘿卜了！然而對方的眼中卻帶著點期待，就像被人寄養(yǎng)在家里的警犬終于開始沖自己搖尾巴了，魏陽扯了扯嘴角，把胡蘿卜塞進了嘴中，又夾了塊雞丁送了回去。

“齊哥你喜歡吃什么，以后也要跟我說啊，咱們以后就能住新房子了，估計那邊的外賣會高檔不少，咱們可以天天換著吃……”

小神棍絮絮叨叨的說著，第一次講這么多跟騙人無關(guān)的廢話，張修齊依舊沒有回答，認認真真的吃著快要冷掉的廉價快餐，就像吃什么珍饈佳肴一般。烏龜老爺不知什么時候從它的小水盆里爬了出來，慢吞吞的來到墻角，伸爪撥拉了一下那顆圓滾滾的石頭，又伸長脖子聞了聞，才安心的趴在角落里，微微縮起脖子，假寐了起來。

25風(fēng)水局

兩天之后，天剛蒙蒙亮，程經(jīng)理就已經(jīng)穿戴整齊，來到了朝陽小區(qū)。這小區(qū)雖然名為朝陽，但是現(xiàn)如今早上起來鍛煉的人可是越來越少了，估計是被兇宅名頭嚇到的，不到天光大亮就沒什么人敢出門的樣子。不過這樣也好，正方便他們今天辦事。

在微涼的晨風(fēng)中站了小一刻鐘，程經(jīng)理就看到兩輛豪車駛進了小區(qū)大門，他趕緊快步迎了上去，跟個門童似得畢恭畢敬拉開了為首那輛奔馳sl的車門：“常總，您來了。”

被喚作常總的男人并未搭理殷勤的程經(jīng)理，而是挺有風(fēng)度的對身邊那個男人說道：“白大師，我們到了。”

和常總同車而來的，正是白巒白大師，今天他打扮的顯然是花了些心思的，身穿灰底暗紋的定制居士服，腳踏千層底圓口云紋布鞋，手上還帶了串包漿的金星紫檀木念珠，兩鬢淺淺的斑白非但沒有破壞形象，反而給他那張清矍的面孔添上了份出塵氣質(zhì)，顯得格外睿智凝沉。

聽到常總的話，白巒矜持的點了點頭：“有勞常總了。”

看到白大師，程經(jīng)理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暗暗叫苦。這事實在是不能怪他啊，當(dāng)初這位高人前來朝陽小區(qū)布風(fēng)水局時可是沒跟任何人說過，他還以為總公司隨便找了什么風(fēng)水師來除煞，不敢盡力宣傳，效果又不怎么好，兇宅傳聞從始至終都沒退過，把他這個負責(zé)人愁得要死要活。

結(jié)果上次13樓那么一折騰，他立刻就信了魏先生這對師兄弟是有真功夫的，別說嚴小姐的證詞，就是小區(qū)里的保安，以及3棟那些聽到了風(fēng)聲的住戶都異口同聲說管用，怎能不讓他大喜過望。前兩天剛剛聯(lián)系了魏先生，想要讓他再來好好給補個風(fēng)水局，順便安排人家的入住事宜，誰知還沒來得及表功，就被上面潑了一大盆冷水，之前那個半點不管用的風(fēng)水局竟然是天德的人操刀，還是赫赫有名的白大師？程經(jīng)理冷汗當(dāng)場就下來了，那位似乎有真材實料的魏先生他不敢得罪，這位白大師他也沒膽量指手畫腳啊，這不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嗎？

現(xiàn)在可好了，都約好魏先生布風(fēng)水局了，白大師還要親自來看現(xiàn)場，這怕是要出亂子啊。心里七上八下，程經(jīng)理真不知該怎么反應(yīng)好，只能苦著臉跟在常總身后。常總倒像是沒事人一樣，一直走到了小區(qū)的觀景噴泉旁，停下了腳步，扭頭問道：“小程，你說的那兩位什么時候到呢？”

程經(jīng)理只覺得額頭有些冒汗，趕緊答道：“布陣似乎要在6點半，小魏先生應(yīng)該很快就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