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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珍藏的糖果也沒能引起這小家伙的興趣,男孩板的有些嚴肅的小臉頓時顯出幾分沮喪,他很少接觸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哄人,可是這小不點明明是自己找到的,該由自己負責才是。蹲在地上跟那瓷娃娃一樣的小家伙對視了良久,他苦惱的嘆了口氣,想要起身再從旅行包里翻些什么出來,一個弱小的力道拉住了他,男孩一驚,低下頭,只見那孩子不知何時拉住了他的褲腿,看起來不想讓他離開的樣子。
男孩臉上綻出一點笑容,立刻蹲了回去,伸出自己的小手:“我不走,你出來好嗎?別怕,有我保護你……”
這次他沒費什么功夫,那孩子終究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慢慢爬出了水缸,直到這時男孩才發現小寶寶身上的衣服上還沾著血跡,手小的可憐,帶著幾個肉乎乎的小窩窩,像只小奶狗一樣顫巍巍的,還發著抖,大眼睛里有些霧氣,似乎噙著淚水。
被那只柔柔軟軟的小手抓著,男孩心頭就是一軟,拉著他往燈光下走了兩步,一起靠坐在旅行包旁。鄉間的夜晚有些涼,他伸出手臂半抱住身邊的小孩,想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一邊絞盡腦汁說道:“不怕,我爹是龍虎山真傳,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等我回山后,就能學道法了,我要當個真正的天師……你知道天師是什么嗎?”
那小娃娃沒有回答,只是攥緊了小手,低低喊了一聲:“媽媽……媽媽被爸爸打……”
男孩頓時安靜了下來,他雖然不知道房間里發生了什么,但是卦象是騙不了人的,估計被沖煞的人已經死掉了。沉默片刻之后,他低聲說道:“那是妖怪,不是你爸爸。別害怕,妖怪已經被我爹收了……”
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沒什么說服力,他又想了想,伸手從領口拽出了一根紅繩,只見繩子上掛著一枚白色玉牌,不同于常人佩戴的生肖雕像或者佛祖菩薩玉雕,玉牌上刻的是一個奇怪的圖案,看起來就像一道陽文符箓,只是猶豫了一下,他摘掉了玉牌,把它掛在了那孩子頸間。
“這是我爹給我的玉符,可以護身,你帶上就不會有妖怪來捉你了?!毕肓讼耄盅a充了一句,“沒事,我爹還能再雕一塊給我,這塊你就留著吧?!?
坐在院墻角落,男孩難得有些啰嗦的慢慢說著話,聲音里帶著點故作老成的童稚,一道微弱的光暈照在兩人身上,隔開了身后的陰影。
☆、楔子 下
踏進房門,魏老頭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門框。身后傳來一聲驚呼,像是某個同伴被房間內的慘劇嚇到,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他也沒有阻攔,只是勉力吸了口氣,站直身體,一步步向房間內走去。
屋里亮著燈,兩具尸體橫七豎八躺倒在地,此時男尸早就不再抽動,青黑色的面孔如同脫了水一般,有些發枯發皺,女尸的舌頭則垂在唇邊,顏色跟脖頸上的烏黑手印也相差無幾,在慘白的燈光照射下,這兩具尸體像是馬上就要尸變一樣,看起來猙獰無比。魏老頭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沒說,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白糯米,嘩啦一下灑在兩人身上。
“邪祟已經除去了,不會起尸的。”張懷言隨口說道。
魏老頭看了看毫無變化的白米,木然的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又掃了一遍室內,突然問道:“孩子呢?他們應該還有個孩子,三歲半大……”
“還活著,在院子里。”
這答案顯然超乎了老人的預料,他猛地抬起頭:“孩子沒事?!”
“沒事,跟我兒子在一起……”張懷言的話還沒說完,那老頭就奪門而出。
這時魏家莊的人一半在房間里收拾殘局,另一半則守在院外,院子里反而沒什么人,兩個小孩靜悄悄躲在角落里,也沒被發現。魏老頭一眼就瞅見了蜷縮在男孩身邊的小娃,快步沖了上去,有些難以置信的看了半晌,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了手:“陽陽,爺爺來接你了……”
然而面對老人的召喚,那小娃顯然有些驚慌的縮了縮身體,死死拽住了身邊男孩的衣袖,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男孩也有些緊張起來,驚疑不定的看著面前的老者,顯然是不相信對方的身份,反而半直起身子擋在孩子身前。張懷言這時也走了過來,看著三人別扭的情形不由苦笑一聲,然而當視線掃過那小孩適才藏身的水缸時,他突然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往缸里一探,摸出了樣東西。
那是一截圓柱形物體,看起來像是一節指骨,上面還沾了點紅色血痕,是新鮮的童子血。張懷言用手一摸,就發覺上面銘刻著一圈細紋,似乎是個簡單陣法,這玩意放在常人眼里估計看不出端倪,但是放在精通陰陽奇術的道士、術士眼中,就是個再典型不過的法器,只是這種骨器韌性不高,又無法攜帶太多咒力,當代會用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然而法器依舊是法器,如果沾上了童子血……張懷言悚然一驚,抬腳一踩院墻,飛身飄上屋頂。站在房頂向下看去,他的臉色變了,只見一片漆黑的夜幕中,村落里還有幾戶亮著燈光,遙遙望去沒有什么異樣,但是在這個龍虎山真傳眼里,卻看到了一條流動的生氣脈絡,燈光所處的正是與北斗七星對應的七關方位。七關在道教占研派里可是大有用處,茅山術用它來除鬼降妖,形勢派則用它堪輿望風,對于龍虎山一脈更是有祈福、占卜之用,只是他自小學得都是符箓篆術,對于這類望氣術不太精通,之前才沒能看出這個陣局的端倪。
眼前這個大陣分明是人為炮制的陣法,逆轉七關,估計要用整村活人的生氣沖煞,不是為法器加持,就是想咒害某人性命,是個十足十的邪門陣法。哪料在起陣的時候,陣眼處意外出現了一枚舊時遺存的骨節法器,又被童子血激活,骨節上的法力便跟大陣陣力相沖,不但毀了陣眼,還把氣脈引入了這個民居之中。
張懷言低頭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小院的布局,從房頂跳落下來,快步走到院子角落一處空地上,輕輕用腳踢開浮土,只見下面露出半條犬尸。那是條土狗,面目非常猙獰,像是在呲牙狂吠,尸身已經扭曲變形,說不出的詭譎。
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環境,張懷言馬上明白過來,把土狗埋入院里恐怕是為了造假古玉,把新玉放在現殺的狗腹之中,埋入地下兩三年就會生出血紅沁色,能當成古董玉賣上高價,這也算是造假商常用的手法了。然而狗殺的卻不是時候,埋的更不是地方,把剛剛懷崽兒還未成胎的母狗埋在院中死門,本身就有沖天煞氣,再被骨節、大陣一沖,自然生出妖邪。
難怪他在村外察覺到的煞氣跟在屋中遇到的不是一個級別,若真只是大陣運作,這么巧妙的安排怕是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等到大陣真正成型任誰都無法破壞,屆時陣力生化的邪氣將會浸染整個村落,而非只害了這一家人的性命。
魏老頭這時也湊了上來,面色鐵青的看著地里埋著的土狗:“先生,這事是不是有人弄的?”
張懷言沒有立刻答道,而是反問一句:“你怎么知道今夜這里會起煞?”
魏老頭低聲答道:“家里有個拜家仙的,夜里突然收到通知,可惜晚來了一步?!?
張懷言頓時了然,所謂“拜家仙”就是供奉狐黃白柳灰五大仙肉身,算是民間跳大神的一種。這種小妖道行有限,碰上兇煞大多是不敢惹的,通知一聲就已經仁至義盡了,也虧得自己來得早些,否則這隊人馬恐怕還要死傷幾個。
輕輕搖了搖頭,他看向正蜷縮在兒子身邊的小男孩,淡淡答道:“不是針對這家,只是陰差陽錯,讓他倆撞了邪。”
的的確確是陰差陽錯,如果那小孩沒有把玩骨器,用童子鮮血激發了骨陣,怎么可能引發大陣紊亂,氣脈入院。但是同樣,如果這家人沒有把死狗埋在院中,怕是煞氣也不會直接沖身,要了他們的性命。然而這種事情,若是說了,恐怕只會讓人心存芥蒂。只能怪在陰差陽錯。
魏老頭卻似乎聽出了言下之意,他干澀的笑了笑:“大仙說陽陽妨家,我家老二從來不信,還專門搬到鄰村住,誰知……”
張懷言聞言一嘆,朝兒子招了招手:“小齊,你帶那孩子過來?!?
剛才為了躲魏老頭,兩個孩子又往后退了些,這時已經快躲到院角了,聽到父親召喚,張修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牽著小孩的手走上前來。站在了父親面前,他有些不安的看了看父親嚴肅的表情,低頭執拗的說道:“爹,他很可憐,我把符玉給他了,你說過符玉可以辟邪的……”
“無妨?!睆垜蜒远紫律恚屑毚蛄苛艘幌履呛⒆拥拿佳?,又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面頰和手指:“我不擅長推斷命理,但是這孩子絕非大兇之象,只是趕上了七殺入墓的煞劫,他脖子上這枚符玉就不要摘了,這是龍虎山一脈的保命符,可以驅邪避兇,護住性命?!?
跟面對親爺爺時的態度不同,那孩子這時倒是乖巧的緊,一聲不吭縮在張修齊身后,張懷言一笑,伸手抱起那孩子,柔聲說道:“你跟他倒是挺投緣,不過現在不是時候,等我們辦完大事,說不好還能回來看看你……”
冷不妨被人抱起,那孩子登時掙扎了起來,扭身想要逃走,可是抱著他的那雙大手何其有力,他掙扎了半晌也沒能挪動半分,小臉憋的通紅,嗚嗚的哼了起來。張修齊頓時也有些緊張,快走兩步想要拉回孩子,卻又礙于父親的威嚴,沒敢妄動。
一旁站著的魏老頭連忙接過了孩子,用力把他抱在懷中:“陽陽,別怕,別怕,爺爺在這里,我帶你回家……”
幾句話,壓抑許久的淚水終于溢出眼眶,魏老頭語帶哽咽的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像是只有用他才能撐住自己老邁的軀體。似乎被這淚水影響,小孩也終于不掙扎了,只是略帶疑惑的看了看抱著自己的爺爺,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小哥哥,最終伸出小手,按在老人干枯的手背上。
看著那孩子回到了家人的懷抱,張修齊嚴肅的小臉上顯出幾分糾結,他從小跟在父親身邊長大,學習道法鍛煉體魄,根本就沒有機會跟小朋友們接觸,“救了”這么一個孩子,的確讓他有些新鮮,也有些不舍。然而畢竟常年在外,只是糾結了一會兒,他就站定腳步,仔細端詳了那孩子幾眼,默默收回了目光。
張懷言撿起了一旁的旅行包,也走到兒子身邊,對魏老頭說道:“這里的邪祟已經除去,我們還有些要緊事,就先走了。若是有空回來,會再幫你們追查一下事情發生的緣由?!?
魏老頭哆嗦著站起身來,深深給對方鞠了個躬:“多謝先生替我們解除禍患,以后若是有用到魏家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魏長風都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