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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xiàn)在說話已經(jīng)順暢了很多,不再如前些時日般斷續(xù)而艱難,因此此刻能說的話就多了:“我想見見我媽媽。”
沈思安又舀了一勺粥遞到她唇邊:“好啊,你想什么時候?”
似乎,她只是說要見見樓下病房的某位病人一樣,而不是見一個待審的瘋狂連環(huán)殺手。
莊曼第四次作案未遂,被警方當(dāng)場逮捕,現(xiàn)已經(jīng)收監(jiān)了,但由于被檢出精神有問題,延遲了上庭受審的日期。
莊淺小聲說:“明天可以嗎?”
沈思安:“不行。”
見她一下子黯淡了表情,沈思安繼續(xù)道:“乖乖喝完這碗粥,不繼續(xù)將醫(yī)生開的藥偷偷扔掉的話,等你身體好了,你想什么時候見你母親都行。”
身體好了……
莊淺被子下的手一顫,下意識地覆上自己的肚子,再也感覺不到那里細微的動靜之后,一個人沉默了很久,最終安靜地伸手接過他手中粥碗,小口小口地舀了咽下。
沈思安看著她眼淚滴到碗里,卻什么都沒說。
吃完,莊淺突然問:“你當(dāng)初是因為什么入獄的?在監(jiān)獄里,你跟我爸爸熟悉嗎?”
沈思安似乎沒想過她會問這種問題,可也覺得沒什么不好說的,便道:“成王敗寇,輸了就是任人宰割,至于怎么輸?shù)模瑫r間長了,就沒那么重要了——因為人不可能一輩子都輸。”
人不可能一輩子都輸。
莊淺忍不住哽咽,緊緊咬著唇。
沈思安竟然會覺得,她此刻泫然又委屈的模樣,動人到不可方物,他放柔了聲音:“在賀崗監(jiān)獄的時候,我接近你父親是別有目的,也有信心自己能達成目的,他耐心克己,安靜寫字的時候,讓我誤以為那是一只沒有殺傷力的羔羊。”
說道這里他笑了笑:“直到我有意無意與他接觸一年之后,卻依然半點得不到有用信息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是在與什么人打交道了,那時候開始,我改變了策略。”
莊淺認真聽著他說:
“他大部分的時間是沉默,少數(shù)不沉默的時候,就是談你,所以在監(jiān)獄里的三年,我除了弄清楚你何時牙牙學(xué)語,又何時蹣跚學(xué)步,以及什么情況下會開心、什么情況下會生氣之外,半點額外信息都沒有得到。”
當(dāng)你處在絕望中的時候,一個女人的所有細節(jié),被人用一種堪稱信息爆炸的粗暴方式,統(tǒng)統(tǒng)轟炸進你的腦海,侵占你所有的感官。
那種滋味,沈思安起初很反感,后來變成習(xí)慣,再后來,變成了不可磨滅的靈魂印記。
莊淺皺了皺眉。
沈思安繼續(xù)說:“你大概不知道,每天都被強行灌輸一些奇怪的思想是什么感覺,我其實半點不在意你是否討厭吃胡蘿卜,不在意你喜歡看什么書,也不在意一個沒見過面的女人是否吃炸蝦要從蝦尾開始剝殼,更不在意她飯前要洗四五次手的潔癖習(xí)慣……”
莊淺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薄被。
“但是我在意你。”沈思安驀地握緊了她顫抖的手,沉聲道:“我在意你,帶著一種奇妙的嫉妒欲。當(dāng)你整整近二十年的人生在我面前長畫一般的展開,我控制不住地將自己與你對比,對比的結(jié)果就是,你在天堂,我在地獄。”
“你父親說,你出生的時候,嬌嫩可愛,在他掌心軟軟蜷縮著一團,那時候我六歲,親生父親被古惑仔追債慘死巷頭;你咿咿呀呀學(xué)說話的時候,我在跟那些低賤的街頭混混搶食吃;你背著漂亮的書包進學(xué)堂的時候,我因為打殘了一個古惑仔而進了少管所;你給隔壁班的男生悄悄遞情書的年紀,我正掙扎著從地獄一步步爬回人間……”
他們各自的人生,就好像兩條一輩子都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她瞧不起他的下三濫,他看不起她的偽單純,
卻終于不知在哪一天,彼此都開始注意到了對方的存在。
莊淺問:“你后來——”
“后來?”沈思安動作輕柔地替她順了順發(fā)絲,笑得蔑然,“哪里有那么多*絲逆襲成大神的勵志事件,一次次摔得鼻青臉腫之后,后來我就開始想,我一定要賺很多錢,因此憑借著超級完美的假造學(xué)歷,我在商界如魚得水,那些驚嘆于我的才華和頭腦的企業(yè)家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曾跟一個連半張文憑都沒有的人打過交道……”
“你是沒文化的騙子。”莊淺臉上恢復(fù)了些顏色,終于逮到理由嘲諷:“乞丐穿上龍袍,也當(dāng)不了皇帝。”
“是,我是沒文化,”沈思安恨恨地捏她的臉,臉蹭著她清瘦的臉蛋,輕聲哼哼:“你就有文化了,上貴族學(xué)校,學(xué)高級禮儀,讀詩書文學(xué),可我會什么呀,坑蒙拐騙,喊打喊殺,我就一地痞流氓,你瞧不上我也是自然。”
他這么陰陽怪氣地說,莊淺卻無端臉臊紅,連日來的陰郁終于被暫拋腦后,她小心覷了眼他的表情,見不是真生氣的樣子,沉頓了幾秒,這才囁嚅著聲音說了一句:“謝謝你。”
她一句輕飄飄的‘謝謝你’,傳進耳中,沈思安猝不及防,隨即回過味來,徹底黑了臉色。
合著他一番目的明確的婉轉(zhuǎn)表白,就換來她一句不清不楚的“謝謝”?難道是因為插敘太多讓她忘記了前文信息?
他臉色頓時無比難看。
莊淺卻有些困倦了,躺床上蓋上被子,就對他說了句“我想睡覺了”之后,再也沒有下文了,蓋著被子背對著他,明顯趕人的意思。
沈思安最終陰郁著臉出了病房,關(guān)房門的時候,卻依然刻意放輕了聲音。
他離開之后,病床上,莊淺緩緩轉(zhuǎn)過頭來,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雙手茫然地輕捂著肚子,突然覺得四周安靜得可怕。
沒了父親,沒了母親,沒了孩子——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與她血脈相牽的人了。
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她吃菜最討厭胡蘿卜,她吃蝦要從蝦尾剝,吃飯前要洗五次手——再也不會有人心心念念她有沒有按時睡覺,有沒有半夜被噩夢嚇醒。
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像父母一樣小心翼翼討好她,像孩子一樣全心全意崇拜她。
病房外長廊。
和一庭等了很久,一見到沈思安出來,立刻前訕訕道:“抱歉,之前是我太片面了。”
沈思安沒出聲,他順手從煙盒中抖出一根煙,要點火的時候才意識到是在醫(yī)院,只嗅了嗅味道忍著沒抽。
和一庭見他眼神陰晴不定,不甘心,怎么都想不到事情會是這個樣子,道:“是,你是對的,我知道你因為我冤枉莊淺的事跟我過不去,覺得做兄弟的對不起你,可你自己當(dāng)初難道一點都沒有懷疑過?她形跡可疑,連警方都斷定她很可能是兇手,你難道就一點都沒有懷疑過她?”
沈思安見他激動得不成樣子,捻斷了煙,眼神警告他別大呼小叫:“我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蟲,時刻知道她在想什么,要不要去殺人。”
他最后說:既然你有懷疑,我自然也要懷疑。”
和一庭嘴角抽了抽,見他說得理所當(dāng)然,覺得胸腔中一種名為“崇拜”的情緒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