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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何況他本來天資就一般,實在不是念書的材料,他也不勉強,索性想法子把日子過舒坦。唐惜春也羨慕皓月他們飛檐走壁的功夫,以往唐惜時還說要教他幾手防身的招式,大約是上回他告罪了唐惜時,現在唐惜時也不提了。
唐惜春拿出以前自己學的花拳繡腿,權當鍛煉身體。皓月偶爾看到,很認真的跟唐惜春提意見說,“惜春哥,你練的好像成都城廟會里賣藝的那些人。這樣的武功是很有花頭,實際不怎么中用。惜春哥,你要不嫌棄,我教你武功吧?!?
唐惜春道,“惜時說他問過青云師父,青云師父說我學武不大會有出息。再說,我年紀也大了。那些花拳繡腿,我是用來活動活動手腳?!?
皓月撓撓頭,坐在唐惜春的搖椅上,“嗯,也是哦,我們習武都是五六歲開始的。不過,惜春哥又不是要練成武功高手。再說,要煅煉身體,我們師門還有一套調息的法子,用來修煉內息最好不過。常年練下來,也能耳聰目明,身強體健。我先教惜春哥調內息的功法,再教你一套相宜的拳法,只要惜春哥堅持練習,延年益壽肯定沒問題的?!?
“有這么好的功法?”
皓月算數不通,說到武功可是他的強項,皓月笑,“這不算什么,自來哪門哪派誰家沒有些養生的法子。師父少從少林,后來又習過道家功夫,在這方面自然是其中翹楚?!?
唐惜春拿出新晾的果子干給皓月吃,皓月年紀小,本就喜歡這些零食,嘴里一面嚼,一面道,“惜春哥,你做的就是好吃,比外頭鋪子里賣的還好吃?!?
唐惜春笑,“少糊弄我,這就是尋常晾的,鋪子里賣的何等精細?!?
皓月道,“鋪子里賣的太甜了,是飴糖蜂蜜的味兒,不是果子味兒。惜春哥,你晾的這種就好吃。要是有多的,惜春哥,你送一份給師父唄。”在皓月心里,唐惜春為人很不錯,待他更好,就是有點太老實了,不知道打點打點。他一直想為唐惜春在師父面前說話,苦于沒啥把握,就一直沒開口。
唐惜春道,“還沒完全晾好,等晾好了再說?!?
身為一個前紈绔子弟,唐惜春從來不是個小氣的人,在人際交往上也沒有障礙。這些山果本是唐惜時采來給他的,多了吃不完,他就晾了果子干,太熟的就釀成果醬。
待晾好果子干,他先是挑了一份大小差不多最整齊的單獨放起來,又把剩下的分了分,用竹紙包了,凡在山上的弟子,每人兩包。最后,唐惜春才把最好最整齊的那份給青云道長送去。
青云道長正在煮茶。
唐惜春在山上快兩個月,說來還是頭一遭來青云道長的院里。比起唐惜春他們所住院落,青云道長的院子無疑更干凈考究。
庭前一株合抱粗的古槐,樹下置一套樸拙可愛的石桌石凳。青云道長笑,“惜春來的巧?!?
唐惜春行一禮,“我曬了些果子干,送給師父品嘗。”過去在青云道長下首坐下。
“自從周湄走后,很久沒人做這些零嘴兒來孝敬我了?!鼻嘣频篱L溫聲道,“我房間博古架上有套白玉盤,拿來放這個正好。”
唐惜春忙起身去拿碟子。
青云道長的屋子,實在顛覆了唐惜春的感觀。
原本他以為道士都是清凈素樸的人,包括唐惜春來青云觀時皓月給他準備的房間,無一不是素樸至極。這倒不是皓月慢怠于他,實際上皓月、唐惜時他們這些弟子的房間也很簡單。而青云道長這屋子,怎么說呢?
唐惜春家里的屋子都遠遠不如。
那千工床,那錦繡榻,那鮫綃帳,那些唐惜春不會賞鑒卻很值錢的古董玉器各樣玩物……唐惜春現在百分百相信唐惜時的話,青云道長一定是個假道士。
而且,青云道長一定很有錢。
唐惜春沒多留,取了碟子就出去了。
待唐惜春將果子干分盛在兩個碟盤中,青云道長的茶終于煮好了。
杯子只有核桃大小,外面一層油潤包光,很古樸的模樣,只是看不出材質。青云道長持壺滿酌一杯,遞給唐惜春,道,“嘗嘗看?”
唐惜春忙雙手接過,先聞過香,方小口細品。
要說品茶,唐惜春上輩子前幾十年都是或牛飲或裝b,不過樣子貨。直至暮年時分,心性漸漸安定,才能靜下心來細品一杯茶。
青云道長這茶,的確是極品好茶。偏生杯子極小,唐惜春喝過一杯,又自己倒了一杯,如此,連飲三杯,再想喝,水沒了。唐惜春贊,“好茶?!?
青云道長笑,“你來我這觀里將將兩月,都沒問你一聲,住的還習慣嗎?”
“都好?!?
“那就好?!鼻嘣频篱L道,“惜春想家嗎?”
唐惜春沒想到青云道長會與他拉家常,不過,他一向反應極快,笑道,“有些惦記父親和祖母。”當然,他也很想念阿玄,不知道他來山上這些日子,阿玄都在家里做些什么消譴。
“想回去嗎?”
唐惜春一時沒明白青云道長的意思,他有些懷疑這假老道是不是要打發他回家。唐惜春想了想,一臉愁容嘆道,“現在回去,我爹定不能放心我是不是真的改頭換面有所長進。再者,不怕師父笑話,我來山上之前因為行事不謹給書院山長攆回家,就是回家,也難再回書院。我這個年紀,本當或讀書或習武,日后也好掙個前程。我天資一般,文武皆不大成,功名上怕是艱難。像我這樣,若功名無望,估計我爹很快就會給我說門親事,我又不大想太早成親。”
聽唐惜春一番訴說,青云道長溫聲道,“惜春,看你不似有功名之心的人。”
“?。俊碧葡Т何Ⅲ@,不好意思的笑笑,“給師父看出來了啊?!?
青云道長淺笑,“有功名之心的人,會像惜時那樣刻苦自律。你日日懶散,日子只圖舒適,自在隨心,雖手不釋卷,不像求功名,倒像求安心。”
既已給人看穿,唐惜春索性老實道,“我這人,只是有些小聰明,好在會投胎,有個好爹,我爹對我也好。我估計,以后我就是吃祖產沒啥出息的那類人。其實我也是想考功名的,倒不是為了做官。我沒啥心眼兒,做官估計也就是個芝麻小官兒。我是覺著有功名的人出去比較受人尊敬。我現在靠著我爹,等以后我爹百年,我身上有個功名,回老家守著祖產過日子什么的,便宜?!?
“當然,要是能考中功名,以后我爹說出去,有個進士兒子什么的,也比較有面子?!碧葡Т好硷w眼笑,忽又安靜了,道,“我爹滿心疼我,我也想爭口氣叫我爹高興高興,偏生一讀那些書就想睡覺,興許是沒這根筋。師父,你說世上真有過目不忘的人嗎?”
唐惜春的確不是什么有心機的人,去了那些紈绔習性,自有一種天然純真之態。偏他又生的好,眉眼活絡,一顰一笑皆令人心生喜愛。聽他問這般天真稚氣的話,青云道長一笑,“怎么沒有。有的人,出身好,相貌佳,資質更是一流,脫口成章倚馬千言對他們就如水到渠成那般簡單。”
唐惜春嘆口氣,悶悶道,“我總覺著這種不能算人,簡直就是妖怪?!?
青云道長撫案大笑。
青云道長大笑開懷,唐惜春并不覺著有何好笑,他也不想傻笑著去附和青云道長,索性拿起塊果子干慢慢吃起來。
青云道長平日里多是肅穆莊嚴,這一笑倒多了幾分活潑,唐惜春心道,這人笑起來倒讓人覺著小了幾歲似的。
唐惜春正捉著塊果子干吃的津津有味,青云道長忽然問,“惜春,你想成為那種妖怪嗎?”
“知道帝都城嗎?那是至尊權利的中心,有著各種各樣的妖怪,這些妖怪們翻手為云覆手雨,一言興邦一言喪邦,每日爾虞我詐鉤心斗角,勝者為王敗者賊。你愿意成為這樣的妖怪嗎?”
唐惜春一輩子零十五年都沒聽人說過這樣的話,他簡直聽呆了,還沒反應過來,青云道長雙眸如電,驀然逼向他。唐惜春不知怎地心下一跳,手里半塊果子干啪嗒就掉在了石桌上。
唐惜春張口結舌,沒出息的咽口吐沫,說了一句話,“師父,我這樣的,那不是白白去送死么?其實,那個,師父,我小時候跟我爹在帝都城住過幾年,帝都城里好吃的東西很多,就是家用太貴了。”那會兒他爹在翰林做官,俸祿不高,又無灰色收入,家里緊巴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