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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有一種想派人告訴傅孜遠,命人殺到報國寺立刻消滅掉陸瑾佩的沖動,但是她又想到一個問題,一個陸瑾佩倒下去,千萬個陸瑾佩又重新站起來。這事兒關鍵不在陸瑾佩,趙瑾佩還是錢瑾佩,而在于皇上那云波詭譎的重口味,誰家兒子沒事干喜歡自己的繼母。如果她把陸瑾佩弄死了,那皇上會不會找另外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呢?要知道這宮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輕漂亮的姑娘。
這種危機感得益于一個女人對另一個比自己年輕漂亮的女人的嫉妒,你比我年輕也就算了,還長得比我漂亮;你比我漂亮也就算了,還比我命好;你比我命好也就算了,還有一個繼子喜歡,而且同樣也是我的繼子……最重要的是,我們兩家還是有宿仇,恨不得把對方兒子扔井里都不解氣的那種。所以,新仇舊賬加起來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傅太妃聽了秦作庭一番冷嘲熱諷,憋了一肚子火氣,這種事情就是雙方都知道,雙方也知道對方都知道,但是非要裝模作樣以為對方不知道還要指桑罵槐的那種德行,道行淺的安貴嬪都有些面色蒼白了,到底是太過在乎的緣故。
屋子里很沉默,外面卻很熱鬧。
有幾個侍衛拿著桿槍配著刀劍押著三個渾身是血痕的人從清華殿宮門前走過,還有女人哭泣的悶叫。安貴嬪順聲音望去,臉更加得白了,這不是小安子和早上那兩個小宮女么,衣物還算完好,雙手卻已經被砍掉,嘴里堵著一團血跡斑斑的布,估計舌頭也保不住了。
段靂等眾人離開才順勢關了門,作了一個揖道:“奴才該死,這三人本是偷盜財物屢教不改之徒,奴才依照宮規叫人拖出去杖斃,不想這幫沒眼色的奴才竟然拖到清華殿門口,嚇著了兩位娘娘,奴才該死。”
這話誰信?
盡管不相信,傅太妃和安貴嬪得了皇上的一個下馬威還是戰戰兢兢地走了。她們雖然討了個沒趣,但是秦作庭越發地不放心起來,總覺得他們二人會對陸瑾佩下手,一面派人死死地壓住報國寺太后祈福的事宜,另一方面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巡視邊隘的日程提前了,這才在陸瑾銘的墓前見到了陸瑾佩。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千騎卷平岡
在宮廷里,如果出現兩個對皇上疑神疑鬼的女人,通常會有什么情況出現?成天一副“我如今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惶惶不可終日來煩我就掐死你”的表情,不是尾隨跟蹤打聽小道消息,就是把皇上的生活起居暴露于眾目睽睽之下。今日在哪個宮里用了什么飯出了幾次恭遇上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明日在哪個宮里笑了幾次怒了幾下看了宮女幾眼睡了幾回……
秦作庭想想這種日子就覺得不可理喻,而且一個是在宮中久經掙扎受盡寵愛的老太太,一個是很容易有恃無恐的官二代,這兩個人估摸著潛意識里都寫滿再大的事情都有人撐腰,沒什么是值得害怕的。如今恰好湊在一塊,你來我往,運用豐富的想象力,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他最擔心一個不周全,兩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就會對陸瑾佩動手。
他這么想也著實沒有錯,傅太妃和安貴嬪回去之后,心里那口氣上不去下不來的。她們要除掉陸瑾佩,首先需要皇上得配合,但是令人憂傷得結果皇上明顯是一種暴力不合作態度,由此可見陸太后那個狐媚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盡管如此困難,還是要除掉那只擋在傅家問鼎皇位、傅絳鸞問鼎后位路上的狐媚子,所以她們想了很多方法,還付諸實踐,例如半夜行刺、收買寺廟僧人、下毒等等。
可惜的是,在報國寺陪在陸太后身邊的一色全是陛下的禁衛,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那么一撥不懷好意的人連門都沒進去就被逮住了,沒審問選擇集體自殺,她們怕此事引起皇上警覺這才收了手。過了幾日,秦作庭啟程去了邊隘,她們的行動就越發得瘋狂起來,連在威遠隘口帳篷里剛起身的秦作庭都接到了密報,說是報國寺最近非常熱鬧,殺人的、投毒的和收買人心的等等,花樣翻新,連廟門前的貨郎都多了幾倍,女人的破壞力還真是嘆為觀止。
陸瑾佩遠在威遠隘口準備祭拜陸瑾銘,自然不知道皇城里兩個匪夷所思的女人為了她這只狐媚子排除異己費盡心思,也不知道秦作庭來了邊隘。
陸家兄弟里就屬她和陸瑾銘關系最好,陸家大爺當初是這么和老爺子解釋的:陸瑾佩總是傷春悲秋,嬌嬌弱弱吟詩作賦,愁云慘淡的叫人看著心情郁結;陸瑾巽鬼頭鬼腦,一肚子花花腸子想著怎么算計別人叫人看著不寒而栗;陸瑾芝更別提了,潑辣無腦驕縱跋扈,把老爺子的壞毛病學個十成叫人看著退避三舍;也就是阿佩她潑辣的恰到好處,聰明的恰到好處,不嬌柔做作也恰到好處,總之,怎么看怎么瞧都是個好姑娘,最適合當妹子。
所以,甭管好的壞的,只要她一張嘴,陸瑾銘準得給她辦妥了,每次從北地回來好吃好玩的都能拉上一車,連陸老爺子只能氣得干瞪眼。前不久,盛傳太后要招男寵,她熱心腸的大哥還真的就把明曄給她介紹了一番,臨走的時候看著秦作庭鐵青著臉還偷偷地問,莫不是皇上也看上你了吧,我妹子就是好,我看著皇上也不錯,要不你就收了?
如今才過去多久,大哥的墳頭上已是枯草連連,橫七豎八地長了一圈,在松松散散的干土里搖曳著不肯扎下根來;倒是那塊干干凈凈的石碑一腳探出一顆黃綠黃綠的小草,給這北地的秋色里平添了幾分暖意。
早上的寒霜很盛,陸瑾佩也不管不顧地趴在土堆上舉起一壇酒輕輕地往碑上磕了磕,咧著嘴道:“哥,咱們兄妹也不必客氣了,先干為敬。妹子過些日子就走了,沒人陪你你也不用寂寞,等著我回京把害你的人一個個收拾下去給你賠罪?!闭f著往地上灑了一圈,又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小半壇給喝干凈了。東鵲在一旁擺著祭果,看了一眼陸瑾佩,默默地抿了抿嘴紅了眼眶。
東鵲嚴肅地磕了個頭就過來拉她:“娘娘,娘娘,您注意些衣服,整理大爺的墳頭也用不著手腳并用吶,快起來。”
陸瑾佩拍了拍墳頭笑笑:“大哥,你看,你不在了現在輪到這小丫頭管著我,無法無天了,等你有空幫我好好收拾她。”
東鵲聞言微微地哆嗦了一下,退開了一步,扶著她釀蹌著起來,陸瑾佩朦朧的余光卻瞅見一個墨色的身影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身后還跟著一個形容猥瑣的小太監,越看越面熟,就拍了拍東鵲道:“哎,那是你家主子么?”
東鵲一面扶著她一面行禮,秦作庭都走到跟前了,順勢把她攬在懷里對東鵲冷臉道:“不是叫你看著娘娘,怎么又喝上了?”
東鵲低著頭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秦作庭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睡意朦朧的女子,起得本就早,估摸著晚上思來想去的也不安枕,這會又迷糊了,便一把抱起往帳篷里行去。
一路上,嘀嘀咕咕反復對他念叨著自己的收獲的消息,他似笑非笑的聽著,才將她好容易安撫在床上脫去塵土飛揚的外衫,半開半合間便嗅到了來自身下女子甜甜的體香,混合著濃郁的酒意,自細膩的頸下幽幽地散出來。秦作庭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積攢的念想和擔憂在數十日的分別中似這發酵的酒,如今一見到面全數迸發而出,他便將她箍在懷中,尋著那半張著的甜膩的唇齒就吻了下去。
滿腔的香氣和溫軟像是催情的藥劑,所有的興奮和激動一股腦地激著秦作庭渾身的血液直直的狂涌,早早地將手探下去肆意地揉捏著圓潤細嫩,激起一陣陣細微的聲音在耳畔邊蕩漾。
“趙岑,趙岑也是你派來的呢……”
就在秦作庭把她壓在身下意亂情迷的時候,陸瑾佩微顫的聲音突然吐出來這么一句,盡管聲音細小卻猶如醍醐灌頂。他極是不舍地放開了她,蓋好被子,神色復雜地閉了閉眼睛,從某些意義上來說,他直接害死了陸瑾銘,怎么就忘了呢?如今,他們二人……他俯身在她額角吻了一下,便轉身出了帳篷。
陸瑾佩醒來用飯的時候天便黑了,也沒見著秦作庭,剛想叫人來問就聽見外面奔踏的雜亂腳步聲。
瞧著段靂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地進來,滿頭是汗,臉上堆著的笑容尋不到半點蹤跡,全是憔悴,喘了口氣道:“娘娘,娘娘,城里幾處莫名的走水了,城外亂軍攻城?;噬习雮€時辰前領了幾個人,出,出了北門往城西面的山林里去了至今未歸?!?
陸瑾佩心有些顫,外頭森寒的秋雨像是敲進心窩子里頭似的,實打實得冷:“他去那做什么?”
“據說,據說是,游山林?!逼鋵嵍戊Z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將這件事情說出口,皇帝陛下什么時候這么不分輕重了。
“和傅將軍說了么?”
“近衛說將軍布防去了,不知道在哪處,奴才不敢聲張就回來了,娘娘,你說,兵荒馬亂的,皇上他……可怎么辦?”段靂籠了個袖子在屋子里頭走來走去,腦門上的汗,一個勁兒的往外冒,一面哭一面絮絮叨叨地認錯。
陸瑾佩挑了挑纖細的眉峰,瞅了眼漆木蘭锜上支著的秦作庭的佩劍,抬手取了下來,對一臉驚恐的段靂道:“要哭等到你主子回來要了你的小命再哭也不遲,點了皇上的禁衛,咱們出一趟城進山找,給傅將軍留個口信教他千萬不要顧忌我們?!标戣逭f完就扯著他往外走。
直到他瞧著陸瑾佩滿臉肅殺地一腳踹翻北門的守衛統領,舉了令牌打開城門一路向西策馬而行,段靂才緩過勁來。
夜幕墨似的壓抑,一行人舉著松油火把陰沉的土地上策馬疾行。
直到完全聽不見城里亂哄哄地嘈雜聲,眼前耳邊盡是呼嘯而過的飛塵揚沙,偶爾還有淅淅瀝瀝的雨點子鑿在臉上生疼。
幾十個禁衛皆是一身輕騎勁裝,馬在空曠的群山之間肆意地奔跑,齊整的噠噠馬蹄聲震得耳朵嗡嗡直響。
雨點越來越大,火苗子噗噗地竄,火光明滅不定,偶有熄滅的,匆忙間又飛快地點上,那端又熄滅了一個。
緊趕慢趕地行了十幾里地,馬蹄下連一點枯草的影子都尋不著,全是細細碎碎猙獰的沙礫硬石,隱隱地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眾人頓時一怔,連策馬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又行了一段路,舉起昏暗的火把,才瞧見眼前橫尸遍地,雨水浸著血跡,深一塊,淺一塊,蜿蜒而流;那躺著的有北地之人也有大靖的軍校,刀槍利箭隨處可見,只是靜靜地,約莫沒有了活人。
段靂跌跌撞撞地滾下馬鞍,踉蹌著奔過去,在一堆尸體中翻撿,好幾次被盔甲所絆,栽在地上也顧不得。
陸瑾佩穩了穩微微發顫的嗓口,看了眾人一眼道:“四人護衛,剩下的人下馬仔細去找?!?
那些禁衛撥馬散開,飛身而下,舉著火把,俯身細細去瞧,尋到熟識的面孔,不由得面色一黯,身后闔上眼睛,默立一會,算是最后的告別。
不大會子,就聽見段靂撕心裂肺地哭號:“皇上……皇上……這是皇上的盔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