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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瑞仁堂不比京城公侯伯府邸的面積小,共占地九十畝呈闊長的形狀,轉過外儀門,正中是一排九間大堂廳,正中那一間,像酒樓菜牌子似的,分了十三科,把瑞仁堂做館的大夫都掛了出來,用紅紙寫了名兒的是今天正在做館的大夫,用粉紅紙寫了名兒的是今天不在做館的大夫,他的名字下面有寫他何時會來做館。正中左四間,正中右四間是抓藥的房間,藥房的柜臺也負責給病患自帶的藥材鑒定藥性。左右藥房像展翅一樣的排開,兩邊布局是一樣的,因為瑞仁堂生意太好了,抓藥都分成了兩個藥房才能忙得過來,現在兩面的伙計已經熱火朝天的按方抓藥了,和墻壁一樣高的藥柜伙計們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小藥秤的響聲雜亂。
繞過這九間大堂廳,后面的布局像小巧精致的私家園林,亭臺水榭,抄手游廊,羊腸小道,芳草似錦,綠樹遮天,還有隨處的假山,石壁,室外屏風把一個個岔口隔開,做館大夫就分布在沿途屋舍內。諱疾忌醫,生病是一件不能宣揚的事情,瑞仁堂這般布局已經是最大限度的保護了病患們彼此的*。做館大夫就分布在其中屋舍內。
瑞仁堂最后面,是一些制藥儲藥的房間和醫館學徒工匠的房舍。
夏語澹今日來,要看婦科下面的不孕不育專科。三年前選秀風波之所以一天就平靜下來,是因為有一批以古大人為首的大臣力爭,把對后宮女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太孫妃的肚子上,這也同時寄予了夏語澹厚望,夏語澹要生下孩子,還必須得是兒子。可是從元興三十年二月二成婚到現在,三年半的時間,夏語澹還沒有生過孩子。
夏語澹當然可以宣召太醫做這個事情,可是皇太子夫婦的生活都被宮人圍繞,夏語澹要是向太醫詢問這個事情,就是屏退了左右只向太醫一人詢問。那也是讓太醫知道了這件事情,知道了太孫妃為子嗣著急的心理,著急到懷疑了自己的身體,太醫知道了,宮里可有人比太孫妃權利大。夏語澹現在就是諱疾忌醫,忌諱這個心理被人發現。看大夫這種事情,就是把大夫請帶紫藤胡同,夏語澹也不愿意。
其次太醫兩個字,雖然代表了精湛的醫術,可是夏語澹相信高手在民間。可能是為了防止身邊的太醫被人收買,一個大夫一旦進入了太醫院負責皇室成員的身體,尤其是醫術最精湛的專門負責皇上,皇后,皇太孫,太孫妃這些人身體的那幾個專屬太醫。沒有皇上,皇后,皇太孫,太孫妃等人的許可,他們已經不能再給別的人看病了。一個大夫不能再為別的病患看病,其實他們的醫術在那個高度已經停止不前了,畢竟當大夫是很究竟經驗和閱歷的。所以夏語澹并不相信,她身邊的太醫擁有大梁朝最精湛的醫術。
其三夏語澹聽說瑞仁堂著實有幾個好大夫,那些好大夫也不會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夏語澹已經來瑞仁堂踩點過很多次了。相中一個叫花姑的大夫,花姑是道號來著,她是女子,是女冠子,最擅長婦人內癥。
說起女冠,三年前夏爾彤自請度為女冠的事情還是讓夏語澹震驚了好幾天。雖然夏爾彤她那個女冠和少林寺俗家弟子差不多,不用穿道袍,修行也不用去道觀,住在高恩侯府依然過著她衣著光鮮的侯門嫡女生活,實際上表面的生活比以往更加光鮮亮麗,因為她現在還是清河郡君。但夏爾彤做女冠的日子,總是不會有合法的丈夫了,若一直做女冠,她這輩子很可能不會有孩子。夏語澹震驚夏爾彤的思想境界何時變得那么前衛,這是要把單身貴族進行到底了,真看得開,反正夏語澹是凡夫俗子,夏語澹看不開,夏語澹好想馬上立刻生個孩子!
和夏語澹同病相連的有三人,后面還有人不斷的進來。大家都是情緒很低落的樣子,包括夏語澹在內有三人臉上蒙著面紗,連陌生人都避諱。畢竟不能生育,那怕是生育簡單對于女人來說,放在何時都是一件……一件憂愁到可以陷入痛苦的事情。
花姑看著夏語澹走進來,只見夏語澹用兩根花鈿金釵挽了一個簡單的婦人頭,穿了鑲邊繡了瓜藤的藕荷色對襟褙子,下頭一條淺色直紋長裙,一身簡潔樸素,面紗在走過來的過程中主動揭下,三年后的夏語澹,容貌嬌艷至鼎盛,在花姑這種靠望聞問切吃飯的人眼里,夏語澹自帶了一股從容淡定的風韻。來她這里的婦人因為身體的原因做不到那般從容淡定,可夏語澹做到了,若這不是來自身體上的自信,就是她的身份自帶的底蘊。
花姑主動問:“娘子貴姓?”
“夫家姓沈?”
年紀大的大夫莫名其妙給人信心,花姑兩鬢的斑白讓夏語澹安心不少。她第一次來,坐著還是局促了,不知道該怎么配合大夫。
花姑把雙手攏在袖子里道:“看沈娘子的氣度不像是請不起出診的大夫。”
在京城稍微有點權有點錢的人家,都是坐在家請大夫上門治病,當然這樣請大夫一走,一趟請人,一趟抓藥,診金貴上數倍,或是十數倍。
“在夫家不方便。”夏語澹沒有否認,也不解釋,然后急切的道:“大夫,我和相公成親三年零六個月,我也沒有一次……”夏語澹抿了抿嘴巴道:“沒有一次懷上。”
成親三年零六個月都沒有弄出一條人命,便是對著大夫說出來,夏語澹也好生低落。
花姑倒是不急,問過了夏語澹的年紀,夏語澹相公的年紀。《素問·上古天真論》有言: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男子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寫,陰陽和,故能有子。女子十四,男子十六就可以有孩子,趙翊歆和夏語澹現在都是十八歲,正當年的歲數,所以花姑直言不諱了,問:“三年零六個月,你和沈相公敦倫過幾天?敦倫過幾次。”
問診花姑要問好些事,可是花姑估計夏語澹的夫家不一般,不想耽誤時間,所以前面沒有鋪墊的先問這種男女閨房秘事。花姑見識過了太多大戶人家的媳婦兒,她們的身體沒有問題,是大戶人家后院的女人太多,是夫妻長期分居,是長輩阻撓,總之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到最后結果一樣,男人來的少了。盡管眼前的這個女人很漂亮,也有不被丈夫喜歡的可能。那些女人求醫到她面前,是求一個一擊必中的機會。她是大夫不是神棍,便是正當年的歲數,也沒有一次就中的。孕育子嗣,是要夫妻一次次的水乳交融才能成型。
“我算一算。”明明剛才還很低落,夏語澹的情緒一下子揚上來,她現在很會看出人家的心思了,輕柔道:“我相公在家的日子,都是誰在我的身邊。你要問幾天,隔一兩天,兩三天,他就有精神了,這樣一算的話,六七八百……”
夏語澹的情緒就要那蕩秋千,又蕩了下來。方興未艾,這三年,趙翊歆把他的所有都交代在自己身上,趙翊歆身體那么好的人,他要是興致上來可以折騰到天亮,不過,他也懂得把握分寸,極少如此。幾遍如此,論到次數,幾百次機會,就沒有一次中的?就算機會不看男人看女子,這三年半夏語澹來了四十次月事。四十分之一的概率都沒有?
男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通過頻繁的房事,花姑感受到夏語澹和她相公的感情,但同時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藏在袖子里的雙手終于放出來,做了一個把脈的手勢。夏語澹感覺把手腕放上來,花姑溫潤的手指搭在她的脈上,細細探著她的脈象,又細細看著夏語澹的臉色。
夏語澹只洗了一把臉來的,沒擦一點脂粉的素顏,就是為了方面大夫瞧氣色。
花姑反復了一次把兩只手的脈象都探了,又讓夏語澹躺到內室去檢查,問了夏語澹夫妻雙方祖父輩生育的概括,夏語澹三餐的飲食,一天的作息,這些年月事和其他疾病的情況,足足談了兩刻鐘,花姑很負責的慎重道:“失之毫厘,謬以千里,沈娘子理解這吧。”
夏語澹繃著臉點了一下頭。
花姑自己先笑了下,緩解夏語澹的緊張情緒道:“放心,我現在看來你的身體沒有問題,不過我現在也沒有看全你的身體。你下次行經的時候再來。”
“啊!”夏語澹張了一下嘴,沒有發出聲音,眼睛看著剛才檢查下處的內室,目光詢問花姑,做大夫是要做到這份上呀?
“對大夫來說,人身體上的任何部位排出來的東西,都沒有污穢一說。”花姑莞爾一笑。
夏語澹條件先反射的回敬了一個笑容,然后對花姑欽佩不已。神農嘗百草,花姑是真正的醫者,夏語澹這次來沒有錯。
☆、第二百章 依靠
被夏語澹飽含希望的眼睛注視,花姑雙手疊放在桌前,這是一個長談的手勢,道:“得個孩子不容易,你要有個準備,下次行經第一天你就要過來讓我檢查,等行經結束,過五天之后每隔一天你還得過來檢查,直到下下一次行經到來。一個月事周期,我才能完全確診。這一個月,你要清淡飲食。”花姑看著夏語澹的素顏很滿意:“而且這一個月,盡量不要再用胭脂水粉,頭油發油,香胰子,衣服的熏香,那些個有氣味的東西你最好都不要用。”
夏語澹唬道:“為什么不要用,是這些東西有問題妨礙了我的子嗣嗎?”
夏語澹很久的以前也讀過幾本宮斗的小說,花姑這么一說,夏語澹頓時想復雜了。
“這些東西會掩蓋你本身的氣息,會妨礙我的診斷,正常情況女人用那些個東西當然不會妨礙子嗣的。”花姑停了停,覺得夏語澹算是一個有見地的女子,所以解釋了一下道:“除了人之外,沈娘子見過豬牛羊等動物是如何受孕產下小崽的?”
“啊?”夏語澹不知道花姑為什么會說到這個,不過夏語澹小時候住在和慶府的農莊上,倒是見過的,所以點了點頭。
花姑含著笑意道:“說起來人是人,不是那些動物可以比擬的,可是某些地方,人就未必比得上動物了。動物無需指導,本能就知道何時□□才能誕下子嗣,就是我們所說的發情了,動物有效發情的時候身體會散發特殊的氣味吸引另一半,只需一次就播種上了。在這一點上,我們人可遠遠比不上動物,我們人不會再像動物一樣明顯的發情,也同時失去了那樣判斷的本能。”
“難怪了,以前莊子上給母豬配種的時候,我就奇怪,怎么算得那么準公豬牽進去一次就成了,只那時候我年紀小也不能問那些問題。”夏語澹了悟,然后用古怪的眼神看花姑,斷斷續續的道:“你要檢查我……一個月事周期,那……我……這兒?”
“我行醫四十五年,專斷婦人內癥,斷的就是這個。有的動物不會發情,就是天生不孕。到了人這兒,做那事本身就是快樂,和動物的‘發情’是不同了,但進入那個時間段,人體還是會分泌出特有的液體,散發出特有的氣味。我從脈搏,氣息,體態等方面,還是能夠斷出一些來,這也是我全部的本事了。”花姑又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其實就目前看來,沈姑娘氣血充盈,身體上,骨架,肌肉,脂肪的比例也是恰到好處,也就是俗話的宜男相,我已經有九成把握,沈娘子的身體沒有問題。那夫妻之事,能不能生孩子,也不只是女人這方的問題。”
后半截話花姑的眼神和音調都很鎮定,卻給了夏語澹窒息之感,夏語澹深吸一口氣才道:“不是還有一成把握沒有確定嗎?”
花姑深深看著夏語澹,頷首道:“這世上為女子不易,沈娘子明白就好。”
花姑行醫四十五年,見得太多了,子嗣之事明明是男子的問題,卻一味的把責任推到女子頭上,要一個健康的女子承擔無子的罵名。所以花姑在最后才會那樣提醒夏語澹。
夏語澹搖頭,道:“我的相公立家守業也不容易,如果可以選擇,我情愿是我的問題。”
在花姑的嘆息聲中,夏語澹轉身離去。
走在鋪了鵝軟石的小道上,夏語澹彷徨無力,盡是一口氣走不出瑞仁堂,在沿邊的一塊怪石上坐下了。多年前,高恩侯府還想把夏語澹送給興濟伯當貴妾,不正是瞧著那時候,夏語澹就已經出落得一副好生養的模樣,其實不用花姑提醒,夏語澹明白生個孩子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兒。這樣的明白讓夏語澹全身泛冷。
三年了,在夏語澹的身邊,成親三年還沒有生育的年輕夫妻很少很少。畢竟現在夏語澹接觸到的各府上的年輕媳婦們,對于她們來說,繁衍后嗣是她們最大的責任。像溫神念和何氏,元興三十年五月初九成的婚,三年抱兩,第一胎是女兒,上個月兒女算全了。溫持念和郭氏元興三十一年三月成的婚,倒是兩年半沒有孩子,可是夏語澹是知道的,那是郭氏還不想生孩子。郭氏善歌舞,通音律,是個舞蹈大家,生孩子很影響舞蹈功底的,很多舞蹈大家在黃金年齡都不會生孩子,郭氏在進溫家門之前,就把話先挑明了,她二十二歲之前不想生孩子,多瀟灑。
像郭氏這樣能生卻不想生,才叫瀟灑。可是夏語澹,她想要孩子,除了太孫妃的責任之外,夏語澹單純的想在這個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脈,一個家庭有夫有妻,有父有母,有子有女,對夏語澹來說,才是她完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