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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男人的身型便是如此,看著雖清瘦,拉扯起來依舊是沉重。蕪姜費力地拉著慕容煜的肩膀,奈何昏迷中的他根本拉不動,拉太狠,那身華麗的袍子都給她扯斷了。
便用藤條綁住他的腰,又勻出一根長條的,像拖板車一樣地把他往山洞那邊拖。
藤條將他的肋骨勒出紅痕,那精實的腰身都似要被拖斷了,小狐貍著急得“吱吱”叫。地上被雨水打濕,露出底下尖利的石棱,他的脊背便又在石棱上劃出道道血痕。
傾盆大雨把蕪姜澆了個透,她的眼簾全是水,自己也快要累倒了,只是兀自攥著一口氣呢。見他的皂靴被一塊石頭卡主,只得蹲下來替他把石頭扳開。
“嘩啦——”頭頂上方的天空劃過一道閃電,聽一聲巨響,抬頭一看,方才慕容煜躺臥的那塊石頭竟然生生被劈裂開兩半。
蕪姜看著雨中慕容煜蒼白的美貌,不自禁打了個冷顫——個倒霉的陰鬼王爺,他又險險地撿回來一條命。
好在后面的路還算順利,總算趕在最后一口氣用完前把他拖進了山洞里。蕪姜虛脫地靠坐在洞壁上,呼呼喘著氣,又餓著肚子站起來,找到兩顆火石生了火。
等到一場雨停,天卻早已經黑下來。腹中空空,都可聽見青蛙在叫,也是奇怪,最近特別的饞嘴兒,一餓起來就想吃這個又想嘗那個。蕪姜沮喪地抿了抿唇,看那漆黑的叢林中沙沙作響,也不曉得是人是獸,便沒膽兒出去。
試了下慕容煜的鼻息,好像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了,全身燙得厲害。她便扯下幾段袍擺,在洞外的水溝里擰濕,覆在他的額頭上。自己也是疲憊至極了,便蜷著身子在火堆旁打盹兒。
入夜的山洞濕寒,慕容煜冷得牙關都在咯咯打顫。循著蕪姜的氣息靠過來,把清削的臉龐貼在她的蝴蝶骨上,修長手指扶住她的肩,想要從她這里得到溫暖。
蕪姜挪著身子正要推開他,卻聽他聲音異常脆弱道:“娘……不要推開我,煜兒怕。”
蕪姜動作一頓,他似乎以為她要將他撇棄,又立時帶著哭腔道:“哥哥把我的小鹿殺了,滿地都是血,刺得我幾乎目盲……煜兒從此以后,再也不敢有自己中意的東西……可我真的好想她,想一直和她在一起,像世上那些男人與妻子……”
她正等著拆穿他是不是又在做戲,后面卻忽而沒了聲音。那手指在她臂上箍得甚緊,似乎想要拽住生命中的一線依托。蕪姜費力地拜了掰,掰不開,心想他這會兒都這樣了,應該也不會做壞事。便由著他箍,困得闔上眼簾,不曉得什么時候也睡了過去。
……
一夜悄無聲,忽而便雨過天明,山中空氣濕潤,洞外鳥鳴啾啾。
“吱、吱吱——”小狐貍把撿來的果子往二人中間撥。
慕容煜頓地清醒過來,看見面對面睡著的蕪姜,漂亮的眼睫兒微微輕顫著,那么的柔和與安靜。這種感覺像什么,又似回到了從前王府里頭的那個小草屋。他動了動筋骨,好像已輕松,再試了下那里,自然如意,心情便忽然美好。勾著精致的唇,想要去親吻蕪姜。
淡香之氣拂面,蕪姜驀地一怔,也醒轉過來。睜開眼睛,果然看到一張干凈美貌的臉,連忙一把推開:“慕容煜,你又干嘛?”
慕容煜頓住,目中盛著天然的歡喜:“花鳳儀,是你救了我?”
看來昨日那些草藥倒確實有些用處,蕪姜說:“你知道就好,昨天不救你,你早就被燒成黑焦了。現下欠你的命已還,從此你我二個便兩清。”
果然是如此。慕容煜想起昨夜之夢,夢中他帶蕪姜去見了母妃,在母妃跟前拜了天地,終于同蕪姜入了洞房。那么的美好與溫軟,他在夢中繾綣著她的嫵媚,得著從未有過的滿足。原來竟不是夢,竟是她真實解救了自己的欲。
難怪今早上那里紓解了。
他的語調便溫柔下來,滿滿珍惜地看著蕪姜道:“好鳳儀,就知你不忍棄我于不顧。然而既已做成夫妻,你我的性命便互為彼此,如何卻能夠兩清?此后的人生,你須得隨我走,我去到哪兒就必要攜你到哪兒。”
他說著話,那一貫畫額涂唇的美貌被大雨洗凈鉛華,此刻難得的清雅與執著。
蕪姜眨了眨眼睛,終于明白他說的是何意,氣得舞藤條:“鬼與你做成夫妻呢,不許說得亂七八糟。昨兒下大雨,若非我把你拖回來,此刻你早已被雷劈成木炭了,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外面的石頭。”說著,撩起袍擺坐去洞口不理他。
慕容煜看著她嬌纖的背影,卻開始對這世間有了暖意。嗯,那是種男人對自己鐘愛的娘子的歡喜,深諳她所有美好,從此僅歸屬自己一人。
慕容煜陰柔地扯了扯唇角:“我知道你難為情,放心,待見到那個姓蕭的梁將,我會自己告訴他……小鳳儀,我不計較你與他有過的任何從前。此后這世間,但凡我所能得到的一切好的,我都會傾盡全力地拿來給你。”
言畢虛弱地站起來,替蕪姜去找吃的。
轱轆轱轆,走到洞外,卻聽到木輪子滾動的聲音。他略一抬眸,看到一張褐木的輪椅從小徑上徐徐而來。椅中坐一名男子,二十六七歲,著一身雅素華服,眉宇間天生的貴氣只叫人瞻矚。一名四十來歲氣質穩沉的中年男子推著他,后面還跟著十數名婢從與侍衛。看起來像個來頭不小的王公世族。
慕容煜低頭看了看自己斷裂的衣袍,慣是個目空一切的狠戾角色,怎生卻有些失了底氣的怯弱與自卑——
他竟不曉得除了蕭孑之外,蕪姜幾時又識得個這般尊雅的男子。而他現在什么也沒有,沒有了權勢沒有武功,連一貫引以為傲的用毒也不剩下……袖中只余三兩個碎銀空蕩。
見楊衍到得跟前,慕容煜攥了攥拳,兀自一瘸一拐地迎上前去,陰冷勾唇:“你們是何人?來這里做甚么?”
雙目狹長,且陰且柔,果然是傳說中的妖孽,混成這般落魄也遮掩不住。楊衍只是微微抬眼將他一掃,便撞開他的身子直接過去。
他的臉很沉,身后的伍叔都不敢開口說話。
☆、『第一百回』懷喜
慕容煜被撞了個踉蹌,連忙上前堵住洞口。蕪姜恰整理好衣裳從洞里出來,慕容煜牽住她的手,把她往身后一藏,陰冷地與楊衍對峙著。
都已是眾叛親離、紅塵絕路,忽然又得著她不情不愿的暖意,那暖意便成了這世間僅存的慰藉,彌足珍惜。他怕她再被人搶去,然后他便一無所有,那一無所有的感覺太可怕。
蕪姜微一抬頭,乍然看到一襲素色袍服的太子哥哥。想到前日撒謊出來見蕭孑,不由局促起來,囁嚅地叫了一聲:“哥哥。”
兩個年輕的俊美人兒一前一后站著,他一個清瘦狼狽,她一個衣衫襤褸,青絲上沾著草葉子,身上腳上也都是土。
楊衍睨一眼,心中難掩痛憐。想起那個姓蕭的小子,前夜叫手下將士把跟蹤的人引開,必是又把自己的小皇妹騙去欺負了……秉性不改的活閻王!
但也曉得女孩兒家,頭一回喜歡上一個男子,尤其是蕭孑那般英俊闊綽、嘴甜人又壞的角色,無怪乎被哄得暈頭轉向。便不忍心責怪蕪姜,只是撐著椅沿站起來:“嗯,你過來。”
蕪姜乖乖地走過去,他牽住她的手,把腕上的披風在她肩上一落:“受傷了,痛不痛?”
語調那么溫柔,仍像小時候一樣,永遠不會對她發脾氣。蕪姜身上一暖,回頭看了眼慕容煜:“不痛,只是擦傷了點皮。幸得滾下來時碰到的都是草木,后來被慕容煜絆了一腳,險險的沒掉下山崖。”
慕容煜適才恍然眼前這位雋貴的公子竟是蕪姜的皇兄,他少年時自是聽說過當年晉太子對燕姬所生之女的寵愛,一時陰鷙收斂,態度亦變得拘謹起來。揖了一揖:“慕容七幸會晉太子殿下。”
“幸會。”楊衍容色稍霽,卻不與他多言,只轉而攬住蕪姜纖薄的小肩膀:“好了,沒事了,哥哥帶你回去。”
……
車輪子轱轆轱轆走,蕪姜裹著披風坐在馬車里,一旁的婢女打開食盒,她的太子哥哥端著碗勺,一口一口親自喂給她吃。被呵寵著的她看起來就像個小公主,紅唇輕啟輕闔,那么乖嬌討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