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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衍斜眼瞥見,問他:“做甚么吞吞吐吐,有話但說無妨。”
仆從看了看蕭孑,躬身道:“大梁派尤熹押送慕容七皇子的車翻了,慕容七趁亂跑掉,尤熹沒辦法交差,用三萬兩托鳳凰閣幫忙找人。那慕容七逃走之前正被下了媚藥,此刻應該找起來不難,這宗差事閣主看接是不接?”
又是慕容煜。北逖四皇子與大皇子慕容煙因為爭權奪勢,結下甚深的梁子。此前慕容煜為了幫助皇兄,沒少幫忙做壞事,更因著有慕容煙的罩護,在天下間肆意妄為,得罪人無數。眼下慕容煙一死,四皇子登基,他便成了新帝的眼中釘。如同一只案板上任人窄割的魚,誰人都想抓了他泄恨。
必是那些押送的官兵路途枯燥,看他生得骨清貌美,意圖給他下藥染指。
蕪姜走過來,烏亮的碎發在風中一拂一拂。才吐過的她小臉蛋略微蒼白,看上去清岧岧的。
楊衍愛寵地暈開笑顏:“那小子還救過鳳儀一條命,若非是他,鳳儀怕已逝于北去匈奴之路。這宗買賣接是不接,由鳳儀說了算。”看蕪姜唇邊沾著發絲,便遞過一面素白的帕子。
那話中之意是甚么,是說蕭孑從前不要蕪姜,背負少女情義一個人跑掉。
蕭孑有些窘,本是寡薄角色,彼時不知已墜情淖,更料不到后來會愛她至此,一個錯念便是一輩子黑歷史。
清健身軀站起來,作似無意地拂開楊衍,牽住蕪姜的手道:“方才可是吐了?近日又貪睡又喜食酸,莫非已懷上骨肉?”
他的聲音繾綣柔情,似是壓得很低,卻分明叫誰人都能聽得到。蕪姜羞紅顏色,低著聲兒捶手打他:“哪兒有懷,月事才來過沒多久吶,只是天熱口淡而已。不許你亂說。”
小辣椒,也就是在她皇兄面前才得這般老實靦腆。蕭孑貪愛不行,偏箍著蕪姜的腰肢兒,把她攬在胸口:“或者是水土不服。這景安城如若南境,夏日酷暑難擋,過幾日隨我回去,天就涼快了。”說著蹭了蹭蕪姜柔軟的青絲,薄唇在她眉尖一吻。
夏天的衣裳很薄,他的手隔著她凹曲的腰谷,兩個人的味道交織著,不自禁又想起素日里那些纏綿的恩愛。蕪姜抬眼看蕭孑,四目間思念與情濃掩不住。
楊衍的素帕滯在空氣中,面色便有些寂寥。想起蕪姜說過的一句話,最初遇見的時候,只是覺得蕭孑像哥哥。在最渴望親人關愛的年紀時卻孤獨,等到小女孩兒長大,那相似的男子出現,便取締了他本該的位置。從此男女有妨,不能再像幼年時抱她騎馬,不能開心了便牽她的手在廊下奔跑,心疼了便攬她在懷中安撫。只能枯坐在一旁,看另一個人代替自己寵愛她。
蕪姜倚著蕭孑的胸膛,睇見這一幕,連忙掙脫出來。
沒想到昔日綺艷猖狂的慕容煜會落到這般境地,但他雖然救過自己一條命,中間的牽扯卻是太多,他打了阿耶、殺了張嵇,他給別雁坡和顏家寨下的藥……他還不止一次地差點欺侮自己。
蕪姜站去楊衍的身邊,扇著小扇子:“鳳儀不想要他的命,也不想救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的關系。哥哥方才在聊些什么,可是蕭孑下棋輸了耍賴?”
涼意輕拂,楊衍的容色這才略微好轉,孤獨淡了。吩咐道:“那就依小宮主之意,這宗生意不接,由他自生自滅去吧。”
“是。”仆從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楊衍指著一枚墨卒,眸光冷涼地看向蕭孑:“沒有誰贏誰輸。蕭將軍眼下雖捷戰玉門,到底說天下還太早。你過了我景安之城,欲渡楚河,中間還隔著渠漓一關。等闖過了此關,再來說親事不遲。”
那墨玉棋盤上一枚小卒佇于江邊,莞爾的古字使它的筆體就好似一彎著裙的女子。
蕭孑想不到他消息竟然靈通至此,連四年前渠漓城小郡主蔣鳶的一段短短舊事也被他勘撅出來。那蔣鳶自被自己絕情逐出營房后,至今已然十八了,卻一直空閨未嫁。渠漓城主只有這么一個寶貝千金,想來必是對自己暗中惱恨,欲過渠漓,只怕不是一件輕易之事。
當下握劍一揖:“鳳城主既意已如此,蕭某只得從命,還望彼此守信。”
楊衍點頭默,轉而對蕪姜道:“我先去處理些要事,你回棲鳳宮換身衣裳,一會兒派人來接你。”
車輪子慢悠悠走掉,湖邊只剩下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蕭孑目中的柔情又浮上來,修長手指卷著蕪姜的頭發。
蕪姜想到那個素未謀面的蔣鳶,心里很有些醋味,問他:“你和那個渠漓城郡主到底怎么回事,為何連我哥哥都知道這件事?”
“既要做他的妹夫,成親前被他挖挖墳底不是正常么?就是她喜歡我,我不喜歡她,她還惦記著我這點事罷。”蕭孑戲謔地靠近過來,清削下頜撫弄著蕪姜光潔的額頭。
這樣可有可無的態度,真是叫人恨吶。蕪姜想起早前他對自己的說走就走,不由氣惱地推他:“天下間誰喜歡上你誰就倒霉。我可告訴你,這件事你最好快點兒解決,可不許再和她生出什么事,不然我……”
“不然什么?”蕭孑低下頭,儼然毫無這個話題的興趣。指尖捻著蕪姜的唇兒,柔聲問:“明日傍晚就啟程,去不去送我?”
這人可壞,薄情的時候冷似冰山;挑逗起人來,手段卻又爐火純青,叫人防不勝防。
蕪姜滣瓣被他滑來捻去,只覺得酥酥麻麻的。仰頭看見他熠熠閃閃的鳳目,曉得他存心在勾引人呢,便假作說狠話:“不去。”
那邊廂楊衍似乎看過來,她抬手催促他:“快走啦,哥哥看見了,我要回去換衣裳。”
小手兒推著,胸帶下兩朵嬌花羞顫,隱約可窺見里頭的甜美。蕭孑又想起她的嬌憨,語氣不由癡怨起來,啄了蕪姜一口:“小辣椒,有了哥哥就不要夫君,真狠的心。我這就走了,你不要后悔。”說著手執長劍,一道青袍攜風欲行。
不遠處的黑熊看見,連忙拍拍屁股站起來,沖蕪姜喊:“小蕪姜,你不隨我們將軍走哇?城里恁多的姑娘,就不怕將軍移情別戀?”
唇齒含香,柔軟始觸即離,從前不是沒皮沒臉地愛纏人嗎,怎么今天才一趕他他就走了。蕪姜看著蕭孑清雋的背影,墊著腳尖喚:“誒,你眼睛不許亂看!”
蕭孑促狹挑眉,冷蔑地應一聲:“反正你也不在乎。”絕情的家伙,這下頭也不回。
蕪姜心里空落下來,目光癡癡地追著,一直到拐角看不見影兒。
婢女過來收拾,睇了眼蕭孑的背影:“這是宮主未來的姑爺?看起來英俊得像話本里的皇上,可是逖國人?”
從前人見人怕的蕭閻王,現在卻走到哪兒都招惹女孩兒惦記,真是叫人不放心。但是哥哥說得對,要是這點兒小考驗他都挨不過,她該早早斷了他才對。
蕪姜收回眼神:“不是,他是個漢人。”
一個人從樹影下穿過,操著近路往回走。
☆、『第九六回』葉藤
清風徐徐,小徑蔭幽,裙裾在草葉上打出窸窣的輕響,蕪姜走得很慢,時不時透過樹影回頭看。但是蕭孑離開的那個方向始終空空的,并沒有人影又出現。
算了。枉自己那么想他。
蕪姜長長地呼了口氣,收斂起情緒,準備回去換身衣裳。
“唔——”怎生才走到隱僻處,卻一股疾風從身后襲來,生生把她卷到了墻沿邊。正要失聲欲呼,卻被捂住,對上一張熟悉的雋顏:“宮主大人頻頻回頭看,是在找我么?”
唇角上揚,鳳眸瀲滟帶笑,竟然是蕭孑。剛才走得那般決絕,原來并沒有真的走。
心底的惆悵怎生就消散了,蕪姜懊惱地咬他手心:“可惡你,竟然在背后跟我,為什么到現在才出來?”
那經年持劍的手掌卻哪里是她輕易能咬得動,于蕭孑不過像小犬牙一樣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