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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姜說:“你們別亂扣帽子,誰打算陪那個狗皇帝了?等葬完我母妃,我原準備半路就咬舌自盡的。你們是他的部下,不曉得他對我做過的那些傷人之事,自然光說我的不是……我不與你們解釋。”
眼睛忽然酸酸的,用力眨了眨,轉身回過頭來,自己揩著裙裾在雪地里走。
☆、『第四九回』荒谷
風雪漸大,天空中遮出一幕厚簾,像要把世間萬物都壓垮。
有將士指著不遠處的一簇暗影道:“這山谷繞來繞去,看來今晚是走不出去了,前邊像是有座房子,將軍可要過去看看?”
蕭孑舉目遠眺,只見百米外果然有座皚皚木屋,窗洞黑漆,像無人居住。接連幾日沒停沒歇,大家也都疲累了,此刻大雪紛飛,再往前只怕行路更艱難。便睇了眼蕪姜蒼白的小臉蛋,沉聲道:“走,過去看看。”
是座結實的木屋,門前有馬廄,里頭兩間屋子,還算寬敞。應是許久不曾有人居住,推開門撲面而來一股厚重塵灰,動靜一響,暗處里立刻耗子成群亂竄。好在收拾得還算干凈,有床有桌椅,墻角堆著一疊鍋碗,還有不少曬干的柴火。
總比在雪地里過夜好,弟兄們紛紛把馬兒牽進馬廄,卸下行裝燒火取暖。
這荒谷無人,難得還有這樣的房子。蕭孑環視一圈,便走到門邊對蕪姜道:“看起來還不錯,你先且在屋里歇著,我去周遭找找可有甚么村落,很快就回來。”
言畢叫上三五個將士一起去了。
黑熊是伙夫,約莫二十四五歲,生得高大胖壯。在門外舀了盆厚雪,熬成水洗了鍋碗,然后卸下干糧下鍋煮粥。
火苗孳孳作響,不一會兒食物的香味就滾滾溢出來。自從接到大李消息起,到現在八九天過去,每日風餐露宿,就沒吃過一頓好飯、睡過一回好覺,大家都很高興,一高興了話就多。
叫昊焱的騎兵翻烤著肉塊,嘖嘖嘆道:“咱們將軍對小公主真沒得說,看這一路上護著讓著,生怕惹得她吃怒。三年前西戎入侵中原,大梁派將軍前去應戰,那荊洲城主的千金對他一見鐘情,大雪天抱著行李來營地守了六天七夜,將軍也愣沒留下她。緣分這玩意到底是奇怪。”
“可不是,那蔣鳶當年也才十四歲,上馬能殺敵,下地能洗衣,姿色沒比小公主遜多少。倘若將軍收了她,現在何至于吃這份苦頭?聽說一直也沒嫁,該有十七了,傷了心,非要看看咱們將軍今后娶的是什么女人。”呂宿風剛參軍時是蕭孑的親兵,對這件事最清楚了。
“呷,那晉國小妞若能有蔣鳶十分一的心,咱弟兄幾個也就認了。你瞧她那副小模樣,一路上可曾對我們將軍有過一個好臉?自古紅顏多禍水,帶在身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還要被拖累。當年晉皇多少英明,最后就因了她母妃而滅國。要換我,一早就該把她送去癸祝那里換七座城……要么就直接把事辦了,看她還怎么擰巴!”插話的是徐虎。這群將士基本都與蕭孑差不多年紀,小些的十九、二十出頭,大點的就是徐虎了,該有二十七八。
“咚——”雪地里傳來擲石頭的悶響,大家抬頭一看,這才看到蕪姜一個人抱著膝蓋蹲在門口的屋檐下。肩膀小小的,滿頭烏發散下來,像一只枯守的鹿子。石頭就是她扔的,看起來像蹲了很久,必然把剛才的話都聽去了。
呃,將軍沒把人帶走啊?
大家略覺得有些尷尬。
黑熊是出了名的人獷心軟,他當兵前有個十一二歲的妹子,半道上餓死了,看見干凈白皙的小蕪姜,總忍不住想成自己的妹子。不過蕪姜太兇了,他還沒膽兒和她開口說話。
黑熊吭哧道:“興許是餓了,給她幾塊肉吃。”
將軍生來名聲太惡,天下沒幾個姑娘敢跟他。難得二十三歲才遇了這么個小妞,大伙兒再不耐煩蕪姜,看在蕭孑的份上也不能做得太過。徐虎只好抽了抽嘴角,沖蕪姜扔過去一塊烤肉:“不進來?那就把肉吃了!我們將軍去巡查,一會就回來哄你!”
用的是和小孩子說話的口氣。
蕪姜蹲在雪地里,一直都在支著耳朵聽,腳底下挖了好幾個洞,挖一下就恨蕭孑一次。那烤肉泛著撲鼻的香味,勾引人食欲不安分,她很餓,但他們說她的母妃了。她母妃與父皇琴瑟和鳴,根本就不是他們講的那樣。
蕪姜咽了咽口水,把肉撿起來扔回去:“我不吃你們的東西。”
“噗!”正正地落進黑熊面前的大碗里,黑熊怔了一怔,用筷子夾起來吃了。
小妞,臂力拿捏得不錯啊。大伙兒一抬頭,看到蕪姜站起來,晃一晃沒影兒了,都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跑掉。
徐虎有些訕,但依舊不屑:“跑不了。她母妃的棺木在我們手上,必是走到哪兒隨哪兒,舍不得跑。”
蕪姜才走到墻角邊蹲下來,就聽見了這句話。本來咬著嘴唇說“沒事沒事”,怎么還是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自從被阿耶阿娘收養,她每天都很勤快地干活,放羊、喂馬、搓繩子、掃羊糞……沒有手不能提,也沒有肩不能扛。草場上的族人們看見她,大老遠就叫著她“蕪姜,蕪姜”,她還從來沒有被一群人這樣討厭過。就因為不喜歡蕭孑,他們就討厭她。蕪姜也救過蕭孑一命好嗎,如果不是自己收留他,他興許早就死了。
但蕪姜不想進屋與將士們辯駁,他們幫她奪母妃的棺木,確實全都看在蕭孑的面子上。
冷風颼颼的,夾著雪花拂上面頰,蕪姜忽然有點想念別雁坡的帳包。肚子很餓,她抹了把眼睛,但是不肯讓自己多抹,免得腫起來被他們看到。一群梁國兵,她才不要在他們面前顯得有多可憐呢,等以后有能力了,她就把這份人情還給他們。
“迂——!”蕭孑巡視完回來,進屋掃量一周,不見小妞在,便蹙眉問:“人去哪了?”
大家略有局促,黑熊囁嚅著應道:“不肯進來,給她東西也不肯吃。”
個犟丫頭。曉得蕪姜與大伙兒格格不入,蕭孑不由頭疼,一彎腰探出門找去了。
屋檐下落雪紛飛,看見蕪姜一個人坐在墻角的石頭上,綿長的牡丹袍擺迤邐在地,宮鞋上也沾滿了冰花。正用袖子點著眼眶,似乎聽見身后有動靜,又立刻若無其事地垂下來,看著真讓人又心疼又氣惱。
蕭孑就揪她頭發:“一個人守在這里做甚么?為何不進去烤火。”
蕪姜不抬頭:“我不進去,就坐在這里等你們。你們幾時動身了,我就起來和你們一起上路。”
不抬頭,鼻音也嚶嗚,他就猜她一定是哭了。
用劍鞘把她的下頜抬起來,果然看到眼圈紅紅的。她眼圈泛紅的時候,特別像春末綻放的櫻花,水而嬌粉,招惹人貪愛。
蕭孑語氣不由放軟,一臂把蕪姜提起來:“哭了?找不到出谷的路,這里荒無人煙,你要等,還沒見到你母妃的棺木,自己先成一座冰雕了。到時可別怪我不管你。”
那鎧甲膈得人疼,蕪姜推著蕭孑健硬的胸膛,不讓他抱。他們都說自己連累了他,還拿她與一個叫蔣鳶的姑娘比,竟然有女孩兒為了他在雪地里守了六天七夜,她還從來不知他有過這一茬。
蕪姜眨著眼睛:“沒有哭。我可沒求你幫我,如果不是你多事,我母妃這會兒興許已經安葬了。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我也沒必要討他們喜歡。晉與梁原本就是仇敵,我現在沒有能力,等將來有能力了,一定把欠他們的人情還掉。”
呵,原是為了這等小事。蕭孑聽了不由好笑,將士們常年在邊塞打戰,貫日里說話橫來直去,怕是哪一句說得不中聽,叫她犯了別扭。
便用燥暖的掌心環過蕪姜的腰肢,輕刮了刮她鼻子:“你欠的人情,我來替你還就是。他們是我手下帶出的兵,說話直,心眼可不壞,這些日子為了你的事都在出力,你再這樣鬧性子,可就顯得小氣了。”
“哈嚏。”蕪姜打了個冷顫,抬頭看著天空鵝毛翩飛的大雪,尋不出反駁的理由。
想起徐虎說的叫蕭孑“辦”了自己,只得羞怒道:“蕭狗,進去以后你可不許欺負人。不然我寧可凍死在外面,叫你什么也撈不著!”
蕭孑眉宇間顯露倦憊,作無奈而冷淡的語氣:“欺負你做甚么,快四個晚上沒闔眼,我可沒多余心思動你。”
特地把蕪姜的小嘴兒掐了一把,似乎在提醒她,原來她還記得他們兩個人之前的那些那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