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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掣馬揚鞭,一騎健影頃刻消失在山坳拐角。
蕭孑目送他遠去,便也準備打道回府。
卻聽身后一縷殺氣襲來:“所以你要回中原了么,蕭大將軍?”澀啞中帶著狠,像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蕭孑略微一頓,繼而回頭,看見拓烈高坐在馬上,正用手中利箭瞄準自己的背心。他的身畔一樣空空如也,并無半只獵物。
便迎著他的箭鋒緩緩打馬過去:“怎么,你在一路跟蹤我?”
“是又如何?這世上,不只有你們漢人才會耍計謀!”拓烈目中燃著怒火,他恨這個比自己大了七歲的家伙總是睥睨一切的冷傲。但此刻也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輸,原來是傳說中威震天下的征虜大將軍。作為男人,他輸得心服口服,但卻為還蒙在鼓里的蕪姜憤慨。
拓烈齜著白牙:“你走了,她怎么辦?她知道你的身份嚒?”
“當年她的親族被滅,彼時我也在場,知道我是誰于她并沒有好處。”蕭孑用弓背隔開拓烈的箭鋒,他曉得他心中最在意的是甚么,便睨著少年黑葒的臉頰骨道:
“怕是你不曉得,逖國慕容煜正四處打探我的蹤跡。兩天前似曾有探子喬裝入寨,我若現在不走,莫非要連累剛剛經歷過浩劫的族人嚒?是你,你是選擇留下,還是盡快離開?”
拓烈想起蕪姜六歲時初見的模樣,那時去給鄔德夫婦運水,掀開簾子看到屋梁下躲著個嬌楚白嫩的小女童。看見他便嬌滴滴喚了他一聲“哥哥”,可憐兒的怯生生的,和草場上熱辣的姑娘兒都不同。腳傷得可怕,斑駁淤青且紅翻著,鄔德夫婦給她上藥,那忽閃的黑瞳里框著眼淚,怎樣就是不肯叫痛。生怕被趕出去,走到哪兒便拽著夫婦倆的衣角隨到哪兒,阿耶阿娘叫得可甜了。
他那時候有曾見過她在小山坡后抹眼淚,偷偷抹過幾次后來便再也沒有過,彼時他便暗暗下決定要保護她。
竟不曉得是被滅了族……這么多年她卻笑得這樣沒心沒肺。
拓烈的眼睛都紅了。手中長箭顫抖著,像是痛苦掙扎了一番,然后用力咬著牙根道:“既然一定要走……那么你把她帶走,要么離開這里永遠不要回來!……你明知道她那樣喜歡你,我不容許你再多傷她一次!”
蕭孑目光頓了頓,驀地想起蕪姜清貧的院子。她的小閨房布置簡單,一張小木床,屋角連疊兩個箱子便成小桌。底下一個上了鎖,似乎許多年未曾有過開啟,鎖上落滿了厚重的灰,像一個密密塵封卻又不舍得忘卻的記憶。
蕭孑便扔開拓烈的弓箭,打馬轉過身子:“喜歡就一定會得到回報嚒?你也喜歡她,但她給你了甚么?……她若知道我是誰,只會后悔并恨不得殺了我。更何況五千舊部死得不明不白,十年沙場拼殺卻只落得個叛賊下場,在我解決完京中之債以前,我亦不可能帶她在身邊。”
拓烈攥緊腰上的彎刀,手背因著力道而青筋暴起,恨不得此刻沖上去與蕭孑拼命。但他是蕪姜喜歡的男人,他若打了他,回去蕪姜看見了必定又要憂心。
拓烈粗著嗓子對蕭孑的背影吼道:“無情的漢人,我一早就料到你要惹她傷心!但你若是看到她六歲時的模樣,你一定說不出口今日這樣的話!”
“咔——”身后是弓箭用力折斷的聲音。
蕭孑只管聽不見:“你放心,她幼年有過比這更要慘痛的經歷……這點兒分離,于她并不算什么。若是不想叫她出事,我不在這些日子,便把她好好護在寨子里。待我處理完京中之事,若順利,自然會再來安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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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光陰飛梭,夜幕很快降臨,站在寨子口向遠處望,那遙遠的戈壁漸漸昏暗下來,只剩下一幕幽藍。
出去獵狩的青年們陸續打馬而歸,蕪姜牽著阿耶的老馬在路邊墊腳。有熟識的族人路過,老遠看見了問她:“鄔德家的小蕪姜,你可是在等你家的項參軍?”
蕪姜聽見了便會反問:“嗯,你看見項子肅了嗎?”
“呵呵,怕不是早已滿載獵物凱旋,你不去賽場上找他,倒在這里空等。”族人善意調侃著。
蕪姜便彎著眉眼兒笑不言語。
子肅沒有回來,蕪姜去賽場上找過他幾趟。拓烈傍晚的時候已經拿了頭等勇士的獎賞,他打的獵物把兩肩和馬鞍都掛滿了,但子肅依然不見蹤影。蕪姜回小院里找過,他也不在那兒。
她想他應該不至于跑掉。那一次匈奴突襲寨子,他若是想跑,有無數個機會跑掉;后來在荒野避難,她半夜里有曾悄悄不睡,也從不見他有異樣動靜。
那次族人們不肯離寨,他甚至還單單只看住她道:“你隨我走。”
他怎么會跑掉呢?下午的時候兩個人的嘴兒貼得那么近,他裝著冷淡,但她明明可以感覺到他炙熱的呼吸……她想,他應該多半還是有點兒喜歡自己的。
但夜色愈深,陸陸續續又回來幾個。早先的時候蕪姜還笑眸濯濯地迎上去:“你看見項子肅了嗎?”
——“沒有。”
——“沒有。”
聽得多了,后來便只是拖著腮子蹲在路邊,空蕩蕩地問一句:“你看見他了嗎?”
連名字都懶得說了。
……
再后來便沒有了人,出寨的大道上只剩下幾只偶爾晃過的小耗子,撕啦啦一下就不見了蹤影。
蕪姜的眼眸黯淡下來。她想,就這一次,他走了也好,他走了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他要是敢回來她就敢用鞭子抽死他。
“呼——”蕪姜空空地舞了舞手上的馬鞭。
蕭孑扯著韁繩在暗影里看,看見蕪姜晃著胭脂色的褶子裙兒,把路邊的小石子踢開又勾回來。總是喜歡把烏亮的長發系兩束垂在胸前,也沒有甚么值錢的裝飾,怎生得卻叫人看不膩。他以為她一定會哭,起碼抹兩滴眼淚,竟然卻沒有……結果總是叫他出乎意料。
這一瞬間他心中驀地想,倘要是她沒有這樣身世,他或許會把她帶回中原,然后安置府邸后院,成為一個女人。
見蕪姜牽著馬要走,便低低喝了一聲“駕,”清悄悄打馬過去。
遙遠的天空月朗星稀,再不回去阿娘要擔心了。她才不要讓人覺得自己舍不得他。
算了,蕪姜抬起頭,伸手摸摸老馬:“就當沒有撿過他,其實那天晚上他早就喂了狼,根本就沒有誰隨我回來過……不是還賺了一根金條和一袋碎銀嗎,總算還不是太虧。”
“咯噔咯噔”,話音才落,便聽身后傳來熟悉的馬蹄聲。
☆、『第二三回』白狐
“咯噔咯噔”,話音才落,便聽身后傳來熟悉的馬蹄聲。
呃,蕪姜小嘴兒一抿,驀地收住了尾音。
她沒想到他會回來,訝喜之后怎又生他的氣。他這樣晚回來,一定回來得心不誠。